云の痕 - [ 鼬佐同人 ]
暗
昼若夜.
少年的手指在浓稠的黑暗中抚上溶进身体的咒印.
那个人的影子在空空落落的城堡里游走,暗金色眼瞳的视线悄然降临.
幽暗深邃的长廊,门缝里宛如虚幻的微光,还有那响彻整个夜晚的细微声响.
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咒印的疼痛开始漫散,撕扯出藏匿在血液中的躁动.
世界的轮转就是一场盛大而绵长的月读,谁能牵扯命运的丝线引导朝圣的终点谁又可以叛离众神的道路将全盘颠覆?
那个男人不断地背弃和拥有,对永生的追求近乎执念,昼夜行走在虚空的黑暗之中,仿佛被吸进巨大的黑洞,在这个自己构筑的王国里,安静地失却了出口.
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待那个人的到来,看他披散的长发与太久不曾亲近阳光而惨白至于病态的脸,一点点从萦绕在他周遭的阴影里显现出来.
那个男人的血液散发福尔马林的气息,死亡的浓重味道浸透他的躯体,挥之不去.
他微合的眼帘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开,习惯地挑起嘴角微笑:"...佐助君,睡不着么?"
那一刻少年感觉呼啸而过的震慑,仿若可以在他暗金色的眼中清晰而深刻地找到自己的身影.
淡金色的影子降落在没有波澜的眼瞳中央,看起来单薄而且落寞.
颠倒昼夜,倾覆一切感官,梦游一样继续着的日日夜夜,是否都寂寞得无处宣泄?
咒印从少年白皙的脖颈开始蔓延,没入领口,藤蔓一样缠绕上宽大的衣服下瘦弱的身体.
纯粹的黑暗的纹路,像一些经年的伤口.
少年抬手,被风扯裂的云一样的图案,男人静默注视着他的身影被咒印斑驳的手遮挡了一半,变成不远处一个模糊的剪影.
血的颜色在少年的眼中渐深渐浓,像次第盛放着一大片深红的曼珠沙华.
男人的笑意也渐渐自黑色丝缎一样的长发下流露.
"...佐助君."他的语气宽慰而宠溺.
"好漂亮的咒印."
惨白纤长的手指触到深黑痕迹的瞬间,少年感觉有冷水漫过肉眼无法觉察的地方.
静默中抬头,视线刚好落在男人微微上扬的嘴角,轻佻的唇线,天性凉薄.
"佐助君...这样算是夜游?"男人侧着头探究少年被散落的前发扰乱的表情.
"被你的脚步声吵得睡不着."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无意中投进这空城中的月光.
男人于是低敛了眉眼笑了:"被你发现啦."
捉摸不透的人,少年想,有好多种面貌...精神上.
于是平素只淡淡闪过脑海的话语脱口而出:"因为,你总是一副无聊得快要死掉的样子不是吗?"
男人金色的眼瞳底下微微有转瞬即逝的暗涌泛动.
"是这样的么..."
语气里面没有疑问或肯定,只是有着淡淡的倦怠.
所有言语瞬时沉寂,对望间交换的觉默,无关慰藉.
男人于是没有结束语地往回走,身形渐渐隐没在现世的阴影中,像一种回归.
下一秒不远处的纸门被突兀而又缓慢地拉开,一直被拒之千里的月光忽然就寂寂冷冷地落了一地,宛如局促至极的访客,渗进阴冷沉浊的死寂.
少年看着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在浸在柔和的月华下,投下仿若虚幻的浅浅影子.
那人终于回头,逆着光的表情变得模糊而柔和得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情.
"...佐助君,我好寂寞."
... ...
许多年后,大蛇丸死去的那一天,佐助没有征兆地重遇了这段回忆,当一切变得无迹可寻,所有藉以维系的关系被割舍得一干二净,他知道那个人曾存在.
...在某处.
所以不必怀缅和回忆,只要记住那天的月光,然后在一些毫无关系的日子里,想起.
空
晴朗得几近讽刺的天空.
风中微熏的香味,清冽浅淡的姜花味道.
曾经在角落恬然地开着零星小花的庭院,想必已经荒芜得一如心境.
地面有着灼烧过后的气味,混杂着汗水和新鲜血液的修行,耀眼地在掌心流动的雷切...就连那些久远的深红色记忆,都恍惚得如同梦境.
俯身倒下之际好像听见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急切的声音.
少年微弱地牵起一个戏谑的笑容.
忽然身畔就有纯白细碎的花瓣夹杂着冷冽的芬芳落得纷纷扬扬.
"宇智波的庭院,今年也开出了漂亮的姜花."
少年吃力地抬头,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脸.
"果然是太勉强了吗?"淡银发色的上忍稍稍弯下身体,在少年的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并不会."少年支撑着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习惯地顺了顺弄乱的宽大衣领.
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深黑色的咒印触目惊心.
"继续吧,卡卡西老师."不容置疑的语气,满是义无反顾的毅然决然.
被称作老师的男人眼神漫不经心,并没有立即应答,而是拉出少年抄在兜里的右手.
灼眼的伤.
与年龄不相称的隐忍.
少年黑曜石一样的眼瞳里写满决心,只是何时开始烙刻了如此之多无法磨灭的伤痕,从此不再清澈如昔.
这未尝不是更痛切的悲哀.
默默想着这些的时候,将指间余下的姜花,尽数洒落进少年的衣领.
"你在干什么啦?!卡卡西!!"气急败坏的表情同语气,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般.
少年忙着抖落衣服里气味清淡的花瓣,上忍在一旁忽然就笑出了声,不同于以往散漫的笑,而是仿佛旧时光洄流,又重新变回那个爱哭爱笑的孩子.
少年惊错间抬头,过于明亮的阳光下,与年龄身份不符的,属于孩子的笑脸,看起来居然并不虚无遥远.
从搭上头顶的手感受手套下的温度,揣测着为数不少的斑驳交错的伤痕,是怎样层层地覆上手心,掩盖了生命线.
还有左脸长长的伤,以及那双似曾相似的绯红眼瞳,流动着全然不同的温和与慵懒.
"佐助,其实你可以不用背负这么多."
少年怔了怔,随即低头陷入茫然的焦躁当中.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失去自我."
像要一次倾尽所有的教诲.
之后是一阵宁静的沉默,只有些微思绪的交集从两人之间流过.
少年忽然侧身看了看天空,一些悠逸闲散的浮云正缓缓从上方经过,暗影慢慢覆上少年疲惫不堪的身体,短暂而宁贴的亲近.
之后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少年站在高处俯视昔日的伙伴,唯独少了那张表情懒散笑容温软的脸.
他顿悟般地觉察,也许那个人自一开始就预见了他的结局.
远远地,看得透彻清明.
他想起那些当时看来语焉不详的话语,想起那个孩子一样的笑,想起手上绵延交错的伤痕...
他想起那些暖而凉的姜花.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的话要对那个人说,当时一些迷茫着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
至于上忍·旗木卡卡西,在他离开第三年的一次任务中殉职这件事...
他并不需要知道.
殇
血渗进了长廊木地板的罅隙间.
怅惘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房子,感觉像被独自留在一个破碎的玩具盒底端.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午后,踏碎阴沉的空气,失神地越过整片整片地面干枯的血迹,坐在正对庭院的门廊边,看着惨淡如哭泣的容颜的天空,流不出一滴眼泪.
身畔的声响仿佛渐渐沉寂到地底的黑暗中,于是蜷起身子,过去的剪影迅速划破浅浅的梦境.
在心里很深的地方还期待着,被熟悉的手指轻巧地点上额头,告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悲伤的假相,然后阳光绵密地投到孩子将醒未醒的睡脸上.
这最后的脆弱与奢望.
薄暮时分醒转,茫然四顾,院角的夕颜缓慢绽放,像赶赴一场瞬即终结的盛宴.
少年梦呓一样低声呼唤:"哥哥..."
寂寂落落的庭院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扯起衣领拭干湿透的鬓角,从此再没有完整的梦境.
这段只属于他的,背弃了一切只忠于自己最真实心情的短暂时光,他一生都不曾向谁提起.
之后复仇者的刻印镌刻上少年眼里的阴翳,即使在最后面对那个人的时候,那些爱恨都强烈得一如杀意的过往也不复存在时,少年也只是清浅地笑:"哥哥...我要杀了你."
咒印再次鲜明显现,少年看着男人深黑色长袍上的云样图案,红得灼眼.
对面的男人回应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抛开苦无张开双手,像等待一个很久以前欠下的拥抱.
少年手中的剑在贯穿那个人的心脏之前穿透了自己的左手,血液覆上那个人双眼的同时,熟悉亲近的气息随着少年眼中扩张的深红洇散.
月读.
男人倒下的瞬间,少年没有发觉自己久违的眼泪生涩地涌出来,滴落在缁衣下摆的绯云上.
这样的救赎,对谁比较残酷?
牵手走过的温暖,自遗落的过去寻回,一直保存至今的记忆,从此在那个人的世界里反复演绎,一遍一遍.
那是当他还是个孩子,曾经以为彼此就是世界的全部.
然而在崩毁倾颓之后,幸存者只好背负上最艰辛的道路,他们都走得笨拙而且辛苦.
所以应该没有人注意,那孩子心里面近乎卑微的愿望.
当所有明亮的回忆都喧嚣地为阴暗的未知殉葬,又有谁为孩子们夭折的童年哀伤?
那些掌心交叠,生命线滋长相连的岁月,就这样深刻地烙进时光的暗影.
想与他在晴朗的天气,忘记一切,走在荒芜偏僻的小路上,抬头看见层云聚合漫散,紧握住手心的温暖.
我是那样深爱着你.
这是禁句.
终章
云一样的咒印自佐助身上消退.
感觉有什么被瞬间抽离,寥落而虚空.
他忽然觉得,全部无处宣泄的情感,都云一样地经过了生命中特定的时光.
没有终点的追逐,浅淡得留不下痕迹,然而它们那么深刻地灌注进他的记忆.
未尝不可以爱名之.
亲近如不速之客的清冷月光,俯瞰繁芜落尽的花海,抑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注视地平线另一端的,同样一朵绯红色云彩...
直至成伤.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