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夜 - [ 鼬佐同人 ]
池塘深处是下弦月的倒影.
坐在门廊边沿孩子一样晃着脚,数着长草中夏虫得低鸣,一声,一声.
有人从另一边的尽头走近,影子拉扯成线条清冷的暗色.
鼬贴着墙边慢慢走来,长发抚过的窗边木格子,都寂寞得沾满尘埃.
暗影覆上少年在月色下显得过于苍白的脸庞,逆光的鼬的脸有着说不清楚的温情与哀伤.
"你在干什么?"声音像冷水漫过河床.
"看日落,"淡淡的语气,"今天第六十三次."
庭院浸泡在溶溶的月华里.
一个清脆而生硬的耳光,周遭的空气被瞬时抽离.
"我不是说过...不准再对自己用么?"
少年饶有兴味地抬手拭着沿嘴角淌下的殷红血液,身畔弥散开月下香般浓烈的腥甜.
他直视鼬深不见底的眼瞳.终于在些微的光亮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他笑得戏谑而天真.
"我爱你."他轻声练习这个短句.
而鼬只是疲惫不堪地垂下眼帘,隔绝了少年的视线.
他的长发滑落,把表情尽数遮挡.
少年的手轻柔地挽起他肩旁的头发,他的手也顺顺当当叠上少年苍白的手指.
然后他说——
佐助,我知道.
有时候爱比恨来得哀伤.
投在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淡,存在感有如自己可以呼吸的空气一般日渐稀薄.
鼬注视少年的睡脸,仿佛少了记忆中模糊而又确乎曾经存在的恬静.
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少年眉间的暗影.
他看着那孩子的唇线,是没有遭遇过幸福的那一类型.
一些没有月光的深夜,禁不住探手确认他的呼吸,微弱而有一点紊乱,像掉进一个巨大的梦魇.
他捧起少年苍白的手,默默数着上面斑驳交错的伤,像残酷到读不出口的旧式童话.
少年已经不再说恨了.
他只是敛了昔日的气息,安静地掉进自己布的局,甘之如饴.
手中白光耀眼流动,声声说着要杀了他的那个孩子,当时的表情已经遥远得无法记忆.
如今谁对谁的爱恋忧伤无望,谁又给予谁一个悲悯的弥天大谎?
唯一确定的是,失却的梦境,渐渐消散的微弱声音,一如来不及发生的爱情.
层云聚合漫散,黯淡的晨星像极了谁哭泣的眼睛.
鼬衣襟下摆沾满露水,薄雾遮掩了寂寞的身影.
短暂而深刻的影像占据了整个思绪.
残阳如血,独自站在虚空的世界中心,看着光亮一点点消失殆尽,深沉的黑暗降临,攫取一切感官,在残破的身体里灌注浓稠的孤独感,世界崩毁,无处可逃.
是这样的日落.
每天太阳如常轮转,却没有这种悲伤.
而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神色平静地,将这样的痛楚反复经历?
像看一部悲情的老电影,即使情节对白早已熟烂于心,还是不能不在每一次缓缓落幕时流下相同的泪水.
鼬突然最深切地明白,月读是种残酷的东西.
伤痕终有一天消失,可是记忆永远痛彻心扉.
有什么在心里满溢,无从宣泄的,绝望而带着甜蜜的痛苦.
鼬的手覆上佐助毫无防备的额头.
"起来吧."声音温柔得教人沉溺.
于是从遥远的梦境中回到他的身边,像是走了不长不短的一段夜路.
"什么事,哥哥?"清晨的早安微笑,和谐得有点辛酸.
"来看日出."听不出语气,可是不容置疑.
少年于是没有异议地温顺地起身,鼬拉开纸门的细微响动叠着少年宽大的衣襟带过窗边的轻响.
踏碎晨露,看不清的未来,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
隐约闻到河水中植物破碎的气息,熟悉至极的味道.
少年微微笑了,牵起前面始终不肯回头的鼬的手,在碰触的瞬间感受到些微令人宽慰的颤抖.
"哥哥."
没有回应,没有放开.
河川的上游临着木叶的森林,前方是朝东的开阔平地.
在这个地方他们曾经挥霍生命中最单纯美好的时光,如今想起彷若幻梦.
时间缓慢流淌,蜿蜒而过.
终于天边开始泛起微光,颜色内敛素淡,极安静地漫过他们身旁.
佐助忽然以平静却让人无从拒绝的语气说:"不要看下去了,回去吧."
鼬出乎意料地赞同,没有一句话地往回走,沉寂地觉默.
彼此都没有说出缘由,有些事情早已了然于心.
没有未来可言,尽管日升日落是那么相似,于他而言,心动的声音已不会再响起.
所以起码守护那份宁静——
一切发生之前的那种无可替代的宁静,也许就凌驾了所有期许.
鼬比谁都明白.
他侧过脸看佐助的表情回归潭水一样深邃的平静.
少年的心在遥远的地方,已经不是他所能够触及.
他突然明白自己焦躁的原因,在某处,可能他们已经背离,然而优柔寡断的人,说不定其实是自己.
那些追逐和痛苦都消失了的现在,还剩下什么?
那些羁绊都一件一件从指逢漏掉了.
鼬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细微的疼痛正蔓延成伤.
佐助的手指就突兀而温暖地扣住他手心的冰冷.
一瞬间的惊错,少年脸上是他所陌生的表情,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怀恋.
"哥哥很寂寞吗?"
他的眼瞳充盈了少年单薄的身影.
"在我身边也寂寞么?"
你已经不在我身边,鼬在心里以哀伤微弱的声音应答.
"放心吧,我是爱你的."
冰冷的吻,温柔得不知归宿.
同样的话语一再重复,像是让人无处可逃的蛊毒.
鼬知道有什么在体内崩碎,细微得没有人能够觉察的声音.
真正的绝望驾乘着沉默降临.
少年开始对自己使用月读,是梦魇停止之后的事情.
一些死寂的深夜,梦游一般在幽深的长廊两端来来回回.
踩着虚空行走在过去地幻影里.
鼬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拉开纸门,扯着他的手拖进没有月光的房间里.
黑暗中只有安宁的回忆.
鼬的手覆上佐助快滴出血一样的深红色眼睛.
轻声安抚代替镇压.
然而少年已经掉进没有光的泥沼中,不能自拔.
那个时候佐助只是歇斯底里地表达自己,一切一直无从宣泄的情感扭曲地变得无法收拾.
指甲深深扣进鼬的皮肤,血液渗进指缝,如同开败的花朵一般.
鼬只是隐忍,只有隐忍.
他看着少年挣扎着毁灭,眼中满是痛切与哀怜.
睡不着的夜晚,并不只有一个人.
终于有天少年安静得像破碎后的玻璃,他吻上鼬疲惫不堪的眼睛,说:"对我使用月读."
鼬没有回绝,那些深怕失去什么的夜晚令他心力交瘁.
得到所爱的人,其实就等于得到了恐惧.
他眼中的深红弥散,少年在他怀里慢慢倒下,坠入无梦的睡眠.
这样的救赎,到底对谁比较残酷?
鼬深深地叹气.
征兆总是隐晦艰深.
佐助蜷在走廊角落的样子,像个受伤的孩子.
"怎么了?"鼬温柔而疲惫.
"消失了..."
"哥哥消失了..."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惶.
"大家都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了."
鼬的心里一阵生硬的痛楚.
佐助抬手掩了自己一只眼睛.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看不见红色..."
鼬只能静默地垂手站立在一旁,找不到一句言词.
佐助的声音终于沉寂.
藉着清冷的月光,可以看见少年脸上的泪痕.
无声落下的是经年的虚空与悲痛.
鼬稍微转身,生涩而笨拙地环住佐助的身体.
"不要哭了."更像是请求与哀怜.
少年带着将落未落的眼泪缓缓牵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说话间双手攀上鼬的肩:"不要紧,我还在你的身边,所以不要紧."
依存症蔓延成无可救药的毒.
停歇在唇边的话语,是不是一定要说出口才算是真心?
无论说再多也填补不了的是,感觉一切已无可挽回的空虚.
要怎样得到一个人的心?
一直静默地注视着他每一场盛大而忧伤的成长,彼此缠绕进对方的生命,密不可分的不只是彼此体内相同的血.
曾经这样的关系就能让鼬安心放手,离他而去.
他那么信任佐助对自己的执着,他觉得少年对他的追逐就有如牵绊在两人之间的细线,会将少年从任何地方牵引,带回他的身边.
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鼬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放手,于是只有挽留——
即使那是最残酷的方法.
他注视着佐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发觉自己那么害怕失去.
月读到底是谁的梦魇.
少年的生命像开在暮风中的夕颜,正恬淡无声地逝去.
鼬的手从身后掩住他的眼睛.
手心感觉纤细的睫毛有些微的颤动,像落入网中的一片羽毛.
"愈是被禁止的事情,就愈想去做,这和你很像吧."佐助的声音淡淡地落了一地.
鼬没有应答,殷红的液体正从指间的缝隙缓缓流出.
"就算会因此失明,或者死去,我都不在乎."夜空般恬淡的声音.
鼬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不易觉察的颤抖:"我在乎你."
少年回过身,长长的血痕自绯红的眼瞳一直划过白皙的脸颊.
"我爱你."少年垂着眼帘微笑.
"我爱你."他朝圣般吻上鼬来不及从他身旁收回的手.
鼬静默地看着他的心一步步离自己远去.
"我爱你..."少年忽然疲倦至极地放开鼬的手,"我厌了."
佐助一直看进鼬的眼底,自己的眉眼宛然就是当年的鼬.
没有留恋地抛弃重要的东西的神情,天性凉薄的唇线.
"我要离开你."佐助眼中的迷茫渐渐消失.
"去哪里?"鼬明白自己已经走向不可抑止的损毁.
"找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佐助挽起鼬散落的长发,手指骤然收紧."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鼬终于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掉下多得吓人的眼泪,他从前不知道自己会哭,他从前不知道这样的佐助.
"这不可能!"鼬的笑像个得逞的孩子般张狂,"你去到哪里都会见到我!"
他的手按上佐助心脏的位置:"在这里."
"所以,你真的想离开的话,最好杀了我."鼬的表情变得戏谑而悲凉.
"...就照着你以前的愿望做,现在,在这里,就杀了我."
佐助终于垂下头,像沉进影子的暗处.
"做不到,"少年像艰涩地考虑一个纠缠不休的问题,最后如释重负地得到一个答案——
"不过我可以为了离开你放弃自己."
应该已经不知所终的草雉剑被佐助从长廊的木板下迅速地抽出,划上自己的咽喉.
鼬不记得是当时血液溅出的声音太吵还是自己根本没有喊出停止的话...
记忆中洁白的少年在他面前缓缓倒下,灼眼的血色以他为中心漫散,像一个温柔至极的慢镜.
俯身之际一个解脱的笑容,刺痛了鼬的视线.
佐助没有死,他的脖颈和眼睛覆着厚厚的绷带.
他变得像个毫无生气的精致木偶.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纯白色的床铺,阳光穿透淡色的窗纸,投下黯淡的影子.
鼬自长廊另一端远远走来,像许多年前佐助熟悉的场景.
"我是真的想死."佐助隔着绷带流露温柔的绝望.
"就那么不想成全我么?因为太过爱我,是吧."意料之中得不到应答.
"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不觉得非常霸道么?"佐助别过脸向着窗边光亮的方向.
"一直以来任性的人就只有你."拉开窗,阳光瞬时亲近没有血色的脸,月白色浴袍染上淡淡的温暖.
"所以..."鼬缓慢地表达,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措,"这是最后的了..."
佐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熟悉而迫近的呼吸.
不同于任何一次的,温柔至极的吻,像讲一个晚安故事.
落在地上的剑鞘发出轻响.
眼上的绷带在下一秒被扯下,对上的是艳丽而悲伤的深红.
月读.
鼬仿佛在轻声讲一个老故事.
故事的最后囚禁公主的龙死去了,人们都为这个结局欢呼,宴会整夜没有落幕,公主在城堡的阳台朝着曾经度过梦幻般时光的方向,静静地落了泪.
因为她终于明白,对方才是爱得最多的那个.
后来怎样了呢?听故事的孩子睁大眼睛问.
他对公主了最后的魔法,最后关于自己的记忆被不着痕迹地抹去.
为什么要这样呢?孩子眼里盈满泪水.
因为他的爱是那样笨拙.
少年在浅梦中惊醒,幽凉的夜露湿透了拖曳在地的宽大衣襟.
不自觉地覆上眼睛,虚空中什么都看不分明.
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现世彷若梦境.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又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
唯一真实的,只有看不透的,埋葬在眼瞳深处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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