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异境 - [ 西伊同人 ]
黑白异境
四十岁以后的某一天,西索死了。
对手还很年轻很无知所以不可一世,可是在西索开始腻味,想要结束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一阵短暂的刺痛——久违的幻觉瞬间笼住他周遭的世界。于是在他停顿的几秒间,对手生硬地折断了他的右手。血液像不合时节的火百合绽放,洇得天空竞技城的地面一片灼眼的深红。
他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疲倦,经年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于是在数万人喧嚣的包围下他安静地,步伐缓慢地退到场边墙壁碎裂的缺口,像躺倒在床上那样后仰,在人们无法压抑的惊呼声中穿破了洁净的阳光空气。在那前一秒,他们看见他看着天空,微微地,不易觉察地笑了笑。
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西索败了。
伊耳谜已经忘记自己从何时开始那样深切地了解血的颜色与味道,陌生的血液溅到脸上有一种特殊的温暖,他厌恶血液的浓稠腥味,然而作为杀手却极讽刺的对那特殊的温度充满难以言喻的依赖感。他从不觉得自己欠缺温暖,那些对温暖的渴求与虚空感往往已在与血液接触的刹那得到补偿。
独处的时候他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描绘自己姓名的轮廓——伊耳谜.揍敌客。一个不祥的,被诅咒的姓氏,注定他染污双手、抛离情感的,生生世世的劫难。
伊耳谜一直坚信没有情感的好处就是杜绝无价值的同情与犹豫,他的手法简洁迅速漂亮,而且有效。伊耳谜从来不去计算自己沾染过多少人的血,那些干枯冰冷的数字没有一次唤起过他的恻隐。在某一意义上他甚至满意赋予自身的枷锁:没有朋友没有爱人,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杀手。
然后他遇见西索。
这种毫无预兆的邂逅已不能单纯归因与命运,背后必定有更为微妙的存在操控着一切。
下过雨的空气中弥散着熟悉的味道,小丑带着戏谑轻佻的笑容登场,尸体像朝圣者匍匐在他脚下,滴着绯红血液的红心A竟然分外美丽,夜晚孤独而幽闭的巷口,伊耳谜惊艳于小丑魔术般的视觉盛宴。
伊耳谜本能地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媚药一样浓烈而芬芳的危险气息,右脸星星左脸泪滴,竟带有某种隐忍的意味。杀手的经验与第六感牵引他离开,心里更深处却有什么使他非要走过去,走到那个男人跟前去不可。
于是他这样做了,第一次将杀手的本能忘得干干净净,“不是做为杀手,而是作为一个人——”
…即使赌上性命也不想输给那样的气势。
这大概是伊耳谜.揍敌客一生中最疯狂的行为。
最后他当然没有死。
西索只是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他,伊耳谜脸色苍白黑发凌乱,深邃如黑曜石的眼睛平静而带着某种决绝的坚定。那是西索在之前的人生中从未遇上过的眼神。所以他只是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笑,主导沉重的静默之后的第一场对话:“你的眼睛很漂亮…名字?”
“伊耳谜。”
西索依旧扬起他的笑容,象某种旗帜。眼见他就要这样转身离去,伊耳谜做了另一件毕生难忘的事。
“等等,”他说,口吻平静内心汹涌,“告诉我你的名字。”
西索笑意更浓,他转回身走到伊耳谜身畔,稍稍俯下身,用耳语般轻而缓的声调:“西索… …记住这个名字哦。”
西索。
这两个字变得像某种咒术,伊耳谜被下了蛊。那是一种又深又浓令人无处可逃的….毒。
后来伊耳谜在某一天没有前兆地回想起他与西索的相遇,当天的记忆只浅浅淡淡地占据了伊耳谜心里的一个小角落,所以许多细节都被时间冲刷得不太分明了,可是伊耳谜还能清楚地回想起西索当时的话,还有停留在他嘴角,戏谑的笑,他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耳畔幻听般响起西索的声音——
“不要忘记了哦。”
然后眼帘沉沉地合上,与未来得及发生的曾经错身而过,恍如隔世。
西索从来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不与周遭的什么人建立长久的关系,他对自己的一切都很自信——甚至到了狂妄的地步,这样的人往往不需要朋友,因为他的强大他的孤高,他习惯于独自站在颠峰的寒冷。
西索在某些方面显得意外地有耐心。他找寻猎物,将对方一步步推入深渊——假如那是青涩的果实,他就等待它成熟。所以在西索看来,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的,不外乎玩具和猎物而已。
他并不嗜血,他只是任性。费尽心思地玩弄掌中的目标,然后将纤长冰冷的手指慢慢收紧。等待的时候,他叠着一个又一个牌塔,纸牌架构得越高,就越有推倒的价值。崩毁的牌塔纷纷扬扬落得一地凌乱,西索就扬起嘴角笑,他居高临下,以神的姿态俯视、操控一切,他享受生杀予夺的过程。
毁灭,或者被毁灭,都是一种极致的美丽。
然后他遇见伊耳谜。
西索看着别人流出的新鲜血液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汇成美丽的形状就有了笑意。抬头就看见巷口逆光的伊耳谜,暮风扬起他深黑的长发,没有生气的眼睛的视线不易察觉地在西索手中滴着血的纸牌上停留。然后他们的眼神交汇。西索还未曾考虑将眼前的少年如何处置,他就竟然走上前来,扬起脸盯着西索,表情没有一丝恐慌与退缩。不肯透露情感的眼睛里,西索读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这个人不同于以往遇见的每一个。
西索第一次觉得有点焦躁,他的内心甚至隐约浮现恐慌的可笑念头。为了掩饰西索开始弯起嘴角,戏谑地看着少年笑。而且有什么冲撞在体内的东西让他觉得非说点什么才行,于是他开口。
… …
那天晚上西索破例只洗了一次澡,他发觉俯身之际伊耳谜留下的气息还没有散去。他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注视远处高架桥上缓慢盘旋而下的微亮车灯,它们仿若迷失方向的流星。
最后他终于把收回的视线落到手中纤薄的手机上,下意识地念出通讯栏里唯一的名字——
细微的声音很快融进又深又暗的夜色当中。
伊耳谜终究不是猎物也不是玩具——也不是青涩的果实,至少西索还没有毁掉他的欲望。于是伊耳谜就此变成西索第一个无法下定义的人,他只能算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西索并不刻意去记起什么或遗忘什么,他只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至于手机上那个不熟悉也不陌生的电话号码,西索对自己的解释是一时兴起。
仅此而已。
所以假如不是在猎人考试中的偶遇,西索觉得伊耳谜这一存在也很快会和其他在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匆匆而过的人们一样,无声无息地被抹消被遗忘。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认出了变装的伊耳谜,再露出面具般的笑容:“你也来了啊。”
大约是变装的缘故,伊耳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恩。”
西索眯起眼睛看伊耳谜缺乏表情的脸,突然有恶作剧的念头:“一路上我们合作一下怎么样?猎人考试相当难喔。”
尽管因考官不顺眼就可以开杀戒的西索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伊耳谜沉默了片刻,就面无表情的开了一个价格:“给这个数,我就协助你。”
价位不算低,西索却只是带着笑意直视着伊耳谜,薄薄的嘴唇描绘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好啊。”
… …
沼泽的浓雾掩住了视线,西索之所以不可抑制地起了杀意,大概是因为他从某一时候起就一直很焦躁。第十四个人悄无声息地倒下之后,西索稍微能冷静一点思考这一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是在猎人考试刚开始,认出伊耳谜的时候… …不对,还要更早些… …
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西索终于发觉有点不对劲,“哎…”他还是一脸轻松地笑,“玩过头了吗?好象迷路了耶…时间还剩多少呢…看来说不定要下次再来了。”
非常可爱的手机铃声响起,居然是西索小时候喜欢的童谣。
西索不紧不慢地接听,手机那头也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你在哪里?”
西索环顾四周:“在沼泽中央一些奇怪的树林旁边。”
“地图方位我传过去给你,第二场考试就要开始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传来短短的忙音。
在集合地西索敛了气息出现在伊耳谜身后,一边用纸牌架住他的念钉,一边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为什么帮我?”
伊耳谜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因为你可以算是我的雇主。”
西索于是收起纸牌促狭地笑,用血腥味还没有褪尽的手挽起伊耳谜及腰的黑发:“… …真无情的回答,起码也应该说‘因为是朋友’什么的。”
有一瞬间西索捕捉到伊耳谜眼底闪过的对某一特定字眼的轻蔑:“朋友…那种东西我不需要。”
眼神还是透着无机质的冷漠。
西索突然顿悟似的明白自己焦躁的所在。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西索恍然间听见细微的雨声——不可抑制的,如爱一般绝美的杀意满溢。
四周变得死一样寂静。
西索听见自己的声音,超脱了现世的喧嚣,轻轻地落在他自己沉沉的世界里面——“伊耳谜….我们的确不是朋友。”
“恩。”
“我爱你。”
简练,又毅然决然。
伊耳谜的瞳孔骤然收缩,终于出现西索想要的结果——他的表情有掩抑不住的惊错与茫然。
西索象是在练习一样重复着迷幻药般的字眼,带着笑看伊耳谜的表情变得从未有过的那般复杂。他觉得自己的焦躁正一点一点地剥落,同样的苦楚转移到伊耳谜身上。他像得逞的坏孩子那样笑得又任性又无辜,伊耳谜只是沉沉地低下头不发一言。
可是这样的结果正是西索想要的。
没有人敢说自己懂得爱。
西索不懂,伊耳谜当然也不懂。
对西索而言,那只是某些可利用的字眼,它帮助他达到某种目的。他毫不在意地说尽甜言蜜语也只是为了自己。西索太过习惯孤独,他不被爱,也渐渐失却了爱人的本能。可是西索自认为是爱自己的。自恋,利己主义,就算别人因此受到伤害,也不要紧。
他说出“爱”这一个字的时候,事实上他并不了解它的真正含义。
他只明白这种事带给他的远胜于杀意的快感
这和杀戮对他而言的意义是相同的,像在玩一个新游戏。
在伊耳谜看来,“爱”则是不在教育范畴内的生僻单词。他很清楚自己作为杀手的立场,也一直遵循揍敌客的教条。他单知道爱对杀手而言是累赘是负担,但他也从未真切地感受过爱所给予的东西。
所以伊耳谜不懂爱,正如他不懂和爱有关的一切。
譬如说,友情。
还有别的什么。
这个时候西索说着“我爱你”,伊耳谜理所当然陷入莫名的焦躁与迷惑。
话语瞬时远离,伊耳谜像个失语症患者般不安。所有想要表达的情感变得紊乱,巨大的迫压让他要窒息,分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句话可以完整表达。
这太不像你了,西索发出相对冷静的叹息。
然而伊耳谜良久的静默之后终究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难得的坦白,西索想,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卑鄙狡猾。
似乎做得太过分了,西索意外地进行短暂的自我检讨,之后他终于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气氛:“开玩笑的,忘了吧。”
伊耳谜从来就不是一个想得太多的人,他很顺其自然地点头:“哦。”
那一刻,不可名状的情感类字眼侵袭了西索的意识,他看着伊耳谜的眼睛再次恢复深不见底的冷漠,他觉得… …
…很不甘心。
而伊耳谜从那个时候起,心里就被凿开了小小的裂口。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是怀着多么慌乱无措的心情换上他冷漠的假面具。他看着西索的表情血一样地凝结,心里的惶惑不安快要将自身噬没。
这些西索都不知道。
…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那要怎样给现在的关系下定义?
伊耳谜漫不经心地将手指沿着杯子的边缘缓缓滑过,视线穿越密密层层的落叶乔木,再透过咖啡店淡色的大玻璃窗,看西索从街的那边远远地悠然地走来。
他经过第三个邮筒,无视路口的红灯,在咖啡店门口稍停,拿了一份免费的报纸… …然后揍敌客家的长子心烦意乱。
现在那个男人就拿着那份报纸施施然坐在他对面。
“这个,”西索一边煞有介事地戴起一副平光镜一边指着报纸的大标题,“是小伊干的吧。”
伊耳谜瞥了一眼,无非又是某政客的尸体横陈。他轻轻晃着第三杯续杯里的冰块:“我的工作跟你无关吧。”
西索挑起嘴角笑:“手法很干净啊,不想弄脏头发吗?”
伊耳谜缄默不答。
干净的尸体上细微的针孔,毫不凌乱的现场——一个杀手从何时开始回避人类的新鲜血液?就算被询问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个下着细雨的黄昏,陌生的小巷中极尽艳丽的杀意满溢。他的心被那一幕完全攫取,他从前不知道血可以这么漂亮,他从前不知道死亡的降临这样悄无声息… …他从前不知道西索。
只有伊耳谜自己明白,自那时起,每每下手竟着了魇般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刻意地让人们认为他已经更迅速更凌厉,他到底想变得像谁呢?这对伊耳谜而言成了一个禁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 …我快要不是我自己了,是因为你的缘故吗?
伊耳谜抬头盯着眼前的男人,黑发使一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然后,微弱的声音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西索从展开的报纸前抬头,打量着神情隐忍的伊耳谜足有十一秒,这才挂上职业的笑容,下意识般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
真的不是吗?伊尔迷没有这样问,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孤注一掷到这种地步。下一秒他做回他的杀手,与其说是淡定,不如说是戴上面具隐藏表情。在危险的猎物面前绝对不要穷追不舍,杀手伊耳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这个道理,变化系的魔术师西索同样明白。
所以才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
他没有工作,他等待的果实未成熟的时候,他们漫无目的地见个面。西索这种时候往往是说的比较多的一个,伊耳谜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偶尔他说起工作,他提及自己喜欢的果实。问过两人关系的人大多没有再出现过,假如是不可以下杀手的人,伊耳谜就以沉默回避。西索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戏谑地微笑回答——“是朋友啦。”
伊耳谜不肯定,也不否定。
不是高踞在枯枯戮山巅将他的人生划进黑暗里的人,也不是用金钱把他变成冰冷的杀人机器的人,西索不是任何一种人,西索是西索。或者,是一个隐藏悲伤的小丑,是一个孤高狂妄的魔术师,是手机通讯录里唯一的名字。
西索说,是朋友,那也许就是。
伊耳谜潜意识中已经相当疲惫,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但是往往就是他想要为遗忘而遗忘时,才更加发觉某种东西早已蚀没了自己的心。
那么,伊耳谜是什么?
西索一定会笑而不答,以便让人觉得答案的显而易见和这个问题的愚蠢,事实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说是朋友,因为朋友相对猎物和敌人是更安全无害的存在,而西索的内心,并不一定就认为是朋友。诸如此类的字眼还有,“爱”。
然而西索不打算结束这种拖泥带水的关系,他发觉对待伊耳谜他永远做不到一贯的无情。他找寻的果实,或者腐坏在枝头,或者被摘下来啃食得干干净净。之后西索甩甩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他甚至不会记住到底自己毁掉过多少个人。可是伊耳谜是第一个他将之留在身边,但没有去毁灭的意愿的人。
伊耳谜是什么。
是一个杀手,是以“不知道什么是爱”回应自己的一句“我爱你”的人,是是自己至今还把他留在身边的人,是独自一人的时候会想要拨打的手机号码的主人… …
… 伊耳谜是伊耳谜。
现在的西索,也许会这样回答。
西索有西索的野心,着种东西有时能让人站到顶峰,有时叫人输掉性命。
伊耳谜漫不经心地在三个旅团团员的面前把纸牌一张张钉进对面的墙壁时,心里隐隐约约着么想。这是西索给的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危险的任务。他却只是很无所谓地坐在角落,自顾自地玩纸牌,想事情,没有人怀疑。
西索在这里都是做着这样的事吗?类似孤僻的字句涌入意识。
伊耳谜想起一些悠逸闲适的午后,坐在明亮的地方看着书的西索,散落的绯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染成酒红,柔软的日光照在他卸了妆的脸上。然而这也许不是西索想要的生活。他更适合于游走在飞溅的血液与灯光的聚焦之间,他耀眼眩目,带着魅惑众生的神秘微笑,将Joker钉入猎物的头颅。
所以才选择团长作为对手吗?甚至是最后的对手?你又有多大的胜算呢?
伊耳谜的纸牌在不被他觉察的情况下钉成凌乱的形状。
西索… …也许会死。
杀手又怎么懂得伤心呢?顶多再没有人半夜打个没边没际的电话给他,再没有人远远地在街角等待并不顾周遭的目光,喊他小伊,也再没有人挽起他的黑发三千,一次次让它们从指缝滑落下去。
再没有人像西索这样。
伊耳谜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想下去,他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死去的人是自己。
时间到了。
他转身离开。
伊耳谜没有回去,他明白自己其实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他了解幻影旅团团长的强大,自父亲与团长一战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开始他就了解了。他也了解西索,但他所知道的全是别人不知道的西索,不是小丑不是魔术师,不是天空竞技城的楼主,西索是一个喝红茶放四颗方糖,喜欢橘子味道的派,在明亮的地方看书,一天要洗六次澡的男人。
他不了解的只有西索真正的实力,想到西索可能就此从他生存着的世界里消失,绝望的空气便驾乘虚空的情感降临。
所以当西索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街那边的转角,用别扭的声调喊他小伊的时候,他的确以为那是西索在还魂。伊耳谜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好象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然后到了一个陌生而温暖的地方。于是他难得的有了笑意,尽量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向那个熟悉的身影,语气平稳地开口——
“原来你还没有死。”
西索没有死,但他确实地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那天晚上伊耳谜看着西索一瓶接一瓶地开价格惊人的酒。默数到十三的时候,还非常清醒的西索索然无味地将余下的酒尽数抛到楼下。然后他第八次走进浴室,一个钟余一十八分之后一脸慵倦地出来说,我想好好睡一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接着自顾自倒在King Size的床上,四分钟入睡。
伊耳谜一时竟有些许无措,人们熟知的,带来死亡的战栗的魔术师没有防备地躺在如此接近他的地方,没有念的气息,熟睡。
一切都太像假象。
杀手的绝一向非常出色,他甚至扣着念钉开始瞄准西索的心脏——
西索没有醒。他还是呼吸平稳地维持着舒服的睡姿。杀手的迷惑更甚:他凭什么对我放心?难道他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他?
伊耳谜的念钉距西索的距离越来越近,突然一切动作就那样生硬地戛然而止。
不是不敢杀,而是根本下不了手。
发现了这点的伊耳谜有些许沮丧——“可恶… …”
“怎么啦小伊,”西索促狭地笑,“一点都不像你呢。”
他一直没有睡着。伊耳谜终于明白,其实西索早已看穿了他。
西索喜欢冒险,他敢于赌上性命——因为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伊耳谜,而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同理,他之所以选择团长作为对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输,就算对手是幻影旅团的团长,也不会。
“那么,”西索居然翻了个身,“我就真的要睡啦。”
“是你赢了。”伊耳谜意蕴不明地低声说,一边收起手上的念钉。
门扉即将合上的瞬间,西索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来——“根本就没有开始… 那家伙失去了念的能力。”
伊耳谜的动作只有一瞬缓了下来,然后一道门隔绝了两边的空气。
伊耳谜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再看见西索,他的确是离开了,手机信箱里孤零零的一道信息忠实地证明着这一点。
西索:我要去找除念师。
再没有别的什么,简洁明了,冷静到冷酷。
伊耳谜在那段时间里接了足以令体力超支的任务,目标倒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动作迟缓了,他在无意义的杀戮面前犹豫,所以他多多少少受了点伤。他注视着自己的血液滴落,表情没有一丝痛楚。
他站在喧嚣的街头拨通唯一的电话号码。
“有什么事吗?”那头的声音仍旧散漫慵懒,“难得你居然打电话给我。”
“我们不是朋友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西索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
“你曾经说过你爱我,还记得吗?”伊耳谜对于这种怀缅式的说法有些自嘲。
那边的人稍稍静默:“我已经忘了。”
“我想也是,”伊耳谜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那样的微弱。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长久的死寂。
“你怎么了?”西索终于不象西索般开口。
“只是有点累。”伊耳谜平静而缓慢地说完,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就轻轻合上了手机。
西索听着短促的忙音,有些微怔仲。
伊耳谜发觉自己早已完全陷入杀手的宿命当中,就算想挣脱,也不知该逃到哪里去。而且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顾虑了。这样,就应该能够继续下去了吧。
因为,当一个杀手不再迅速不再凌厉,他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所以,让我抛弃无谓的情感吧——
那种让人心痛的东西根本就是无意义的。
然而所谓的命运的齿轮不可抑制地越转越快,以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与速度噬没一切。
周遭所有的人都已经深陷在死亡的浓烈气息当中,空气的流动刹时变得滞缓,他站在高处俯视,驾乘着巨大的死寂与绝望降临,整个世界就被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暗笼罩,他从暗影中现出身形,于是就有浓稠的鲜红从空间的罅隙里涌现… …伊耳谜完全变得像个死神。
他半盍着眼帘,不带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地狱般的殷墟。
毫无预兆地被勾起久远的残旧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扼杀所有情感,变成没有心的杀人机器,那些夭折的情感又是怎样被自炼狱拯救出来….也许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拯救他的意思,可他毕竟不容质疑地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他的人生继续被腐蚀被损毁。
所以他才义无返顾。
像虔诚的朝圣者,向根本不是神的、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恐惧的那个男人请求救赎,明知笼罩在光芒之下的誓言,就象天使的翅膀一样苍白无力。
在这种时刻,伊耳谜才更深切地发觉,他在西索身上下了太大的赌注,把所有重生的希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明明知道是那么危险的事情,明明稍有闪失就会失去一切,明明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明明就是飞蛾扑火。
伊耳谜突然想笑,虽然那是他所陌生的表情。
静默片刻之后,他像少年一样轻快地跑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心里非常清澈,没有一丝犹豫与局促,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了解自己。
微凉的风扬起他的长发,跑过长长的石阶,穿越喧嚣的人群,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褪尽。
一路跑下来,委托的单据、存了上百亿戒尼的银行卡、带着家族纹章的戒指陆续从伊耳谜身上掉下来,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去捡起来的意思——他知道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得到的东西——
押下一生来继续这个赌局,就算最后还是变得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西索。
西索首先注意到完全碎掉的门锁,然后是玄关边沿几滴颜色已经变黑的血迹,接着是桌面零散的零食袋子,最后才看见卧房里King Size的床上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伊耳谜,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又变长了的黑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好厉害的白雪公主。”
伊耳谜跟“警觉”、“杀手本能” 完全不沾边地睁开一只眼睛,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地侧了侧身:“你回来啦。”
西索回答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傻气:“….我回来了。”
伊耳谜仿佛已经尽了义务一样继续陷入昏睡,西索茫然无措——把他当作任何一种访客来对待都不适合,伊耳谜竟然好像本就属于这里那样没有不协调的感觉。于是西索很自觉地走进洗手间卸掉脸上的油彩,洗干净头发染上的颜色,换上宽松的衣服,在几乎全空的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把自己扔到客厅的大沙发上。西索仰着脸看天花板,随手抽了副扑克,漫无目的地洗牌。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投下的日光快要触及西索垂在地上的右手时,伊耳谜醒了。
西索的话很简洁:“陪我吃个饭。”
伊耳谜沾了血的衣服落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穿的西索为数不多的正常衣服显得过于宽松。西索很难得地以少有的耐心为伊耳谜把袖口卷起一点,末了稍微用手指顺了顺伊耳谜的长发….果然长长了。
次日伊耳谜坐在沙发上看晨间新闻的时候,揍敌客家正因为长子的出走乱的不可开交。
西索的话从来就不多,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伊耳谜并不擅长烹饪或者家务,也不喜欢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所以西索很不得已地担负起煮早餐的任务。伊耳谜面对看不出原料的食物总是很安静,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吃得干干净净。倒是西索先受不了:“小伊~ ~ ~不如算了啦,再吃下去会死掉的~ ~ ~”伊耳谜一言不发地继续吃,之后西索的手艺迫不得已地有所进步。
果实还未成熟,西索接下来的一小段日子都很悠闲,他带着伊耳谜逛遍整个城的点心店,按顺序把每一种甜点吃过一遍。傍晚到常去的山顶的旋转餐厅吃饭,看着血一样颜色的夕阳很缓慢地沉下去。
生活安逸到不真实的地步。
这样之后第八天,带着家徽的黑色的鹰落在白色的窗棂上。
伊耳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变成从未有过的苍白——原来自己自始至终从未能逃离既定的命运,他确切地感受到掌握自己的无形的手在收紧。
…并不是从噩梦中醒来,而是根本就一直身处在梦魇当中——
如果说确实有一刻获得类似幸福的感觉,也只不过是西索让他在梦中又做了一个好梦罢了。
现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魔法消失了。
到底该给童话一个怎样的结尾呢?
生活远比我们想象中要真实得多,也就残酷得多。
于是公主悄然离开了,连一只玻璃鞋也没有留下来。
所以不是每一场童话都能有圆满快乐的结局,生活当然比童话来得艰难,所以伊耳谜走的时候并没有诸如“西索会担心吧”、“他会来找我吗”之类的顾虑,他觉得可以想象的是,西索会在回到家忙完自己的事之后才发觉他不见了,他也许会稍微花几分钟来接受伊耳谜已经离开的事实,接着,吃饭,洗澡,睡觉,干该干的事。
伊耳谜一想到这里就有点想发笑,动手做饭的痛苦差事也该结束了吧,西索一定会松一口气的,猎人考试的时候也是,真的好难吃。可是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发觉自己的心境没有办法做出那样的表情,也因为,他已经站在杀手世家的大门之前。
伊耳谜轻微地叹了叹气,推开四扇门,投身到无边的黑暗当中。
…他并没有完全猜对。
西索刚刚进门就发现他已经离开,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他,然后在心里大声嘲笑自己过家家玩得过头了,缓不过来。当晚西索破天荒为自己做了顿晚饭,对着一桌三天都吃不完的菜发了一阵子的呆,没吃一口就全部倒掉,之后洗了个长达两个半钟的澡,再之后躺在沙发上看温暖的卡通片,一直耗到凌晨四点。应该干自己该干的事了吧,可是,干什么好呢?连最喜欢的杀戮都勾不起他的欲望,只觉得兴味索然。
父亲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伊耳谜稍稍欠了欠身:“很抱歉,擅自离开的这些天,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没有回应,周遭的空气沉重得快要让人窒息。“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再次发生。”….又是一阵死寂。半晌,席巴的声音才又沉又冷地传来:“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在家族中担负着重要作用。”Killua的影子在伊耳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伊耳谜的右手一阵灼热的疼痛——我的价值从Killua被培养成父亲想要的继承人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被作为杀人的机器在使用罢了——
然而他只安静地站在一旁,对自己这种从未有过的想法感到些许焦灼。
“我知道了,”伊耳谜在长久的静默中抬头,“请给我更多任务。”
难以觉察的微笑浮上席巴的嘴角:“这次只要你杀一个人就够了。”
“是谁?”
然后伊耳谜看着父亲带着冷冷的微笑极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
瞬间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心里呼啸而过。
他恍然看见父亲身后蹲踞着暗色的野兽,冷冷地对着他露出惨白的利牙,琥珀色的爪子在地面摩擦出生硬尖锐的声音。
仿佛被刀刃抵住咽喉般说不出一个字来,然而还是要艰难地开口——
“不可以。”
席巴的笑意如杀意一般渐浓,甚至不须开口说出“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杀死他,”伊耳谜的声音微弱而坚定,“绝对没有办法杀他。”
“他有那么强吗?”
伊耳谜没有回答。
“…还是说,他有那么重要吗?”
伊耳谜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席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束缚住伊耳谜,然后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冻结:“你忘了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吗?”
童年的梦魇席卷而来:“没有忘。”
没有忘。当然没有,正如我也是用这个方法教导Killua,我以为这样他就永远受到我的掌控,可他已经逃脱了你知道吗,受困的只剩下我而已。他说他和那个孩子在一起很开心,他已经不想再做杀手了,我从前不理解的,现在已经明白了。因为之前从未感受过,我真正想要的你从未给过我——
人总是这样,未亲自感受过之前不会知道那是多么好的东西,可一旦受过温柔的对待,就变得难以忘怀。
所以不可以,他真的…很重要。
“我可以接下十倍的任务作为补偿。”
“好吧。”——作为你最后的利用价值。
…西索。
于是再次陷在毫无意义的杀戮当中,伊耳谜感觉自己变得虚空盲目,像被无形的丝线操纵的马戏团木偶,身不由己。对血液越来越敏感,浓重的气味让伊耳谜想吐。像病态的洁癖者一样不停地洗手,被西索用漂亮的话语称赞过的长发沾染了死者腐坏的气息,纤细苍白的手指浸透了污浊浓稠的血液,堕天者再怎么祈祷也不会得到救赎。
最后一次任务失败了。
对方是天空竞技城的楼主,西索的猎物。
伊耳谜第一次在强者面前分心了,这对杀手来说是致命的。
他没有死,只是遍体鳞伤地被送回枯枯戮山。
作为杀手,他已经毫无用处,从父亲的眼里唯一读到的就只有这样一句话。
那天夜里伊耳谜再次出走。
走出枯枯戮山的那一刻,仿若有什么巨大而阴暗的东西从他的身上抽离了,他在痛楚中感到一阵轻松,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沉重起来,从伤口流出来的好像不仅仅是血液了,还有那所剩无几的生命。
伊耳谜的身体靠着一棵香樟树缓缓滑坐到地面,在树影的遮蔽下,已经看不见枯枯戮山了,伊耳谜终于微弱地扬起嘴角笑了笑,意识快要离他远去的一刻,记忆忽然洄流到许多年前他遇到西索的那一天,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损毁到这种地步——如果我不是杀手,你不是魔术师,是不是可以改写这一场相遇,是不是有资格争取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或者,许多年以后没有杀手,魔术师也不复存在,在一些有阳光的午后,我是不是可以远远地在街角向你打招呼,我会说,西索你好,我叫做伊耳谜。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我将用生命向他祈求,让我回到一切都来不及发生的当初,让一切重新开始,只有西索不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带着这样的怀恋,杀手流尽了体内最后的温热血液。
西索的手机响起只为某人设定的久违的童谣,他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微笑起来,用两只手指夹起纤薄的机身:“小伊~ ~ ~伊耳谜~ ~ ~”然后陌生的声音经过繁杂的信号传递而来:“你好,你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吧?我门在树林里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
在很长的一段沉默的时间里西索找不到自己该用的表情与言语。
“那么,你是他的家人吗?”
“这个嘛…”,西索声音干涩地回答,“是不是呢…”
“要来认领吗?”
西索的笑容冷冷地在空气中冻结,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拿着手机的手正从指尖开始变得冰冷,一直沿血管冷到心脏。
“不要,”西索换上小丑的表情,戏谑而悲凉,“随你们怎么处理。”
那头倒是没有半分意外地接受了这样的回答:“啊啊…这样…遗物呢?一直放在这里的话,很困扰啊。”
“那么,”西索用又轻又冷的语调说,“寄给我也可以,用对方付费的方式。”
…没有多余的话语,西索在挂掉电话之后换了个睡姿,让一半的身体陷在沙发里,仰视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有个人死了——每天都有人死去——像每天都要迎接日出那样寻常。
但是,却没有这样的痛楚。
西索开始用浓重的油彩描绘左颊的泪滴。
他不过是个小丑,有什么资格哭泣。
“还以为我会比较先死,”西索的语音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一切静寂无声。
一个礼拜之后,收到遗物的那一天,是西索跟最高层楼主的决战日。
小小的白色盒子里,就是一个杀手穷尽一生,以杀戮换取生存的筹码之后留下来的东西——西索的悲哀就在于,这种时候如果不挂上职业的笑容,就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他非常清楚在赌上性命的游戏开始之前绝对不可以被任何事物扰乱心情,然而在被冠以“伊耳谜的遗物”之名的白色盒子面前,甚至连决战也变得不重要。
包装有很多层,西索拆得很慢——
…里面只有伊耳谜的手机。
开机的旋律西索再熟悉不过,打开地址栏,很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只有西索的名字——
“小伊,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啦,快点设定成快捷键~ ~ ~”
“…你很烦耶…”
“要经常打电话给我哦!!!”
“不要。”
“很无情啊…ToT”
“那么,付钱。”… …
… …
再不可能了。
西索打开自己的手机的地址栏,孤零零的一个号码,拨通,没有回应的单音,挂断,选定——
…删除。
在通往天空竞技城顶楼的路上,西索知道自己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已经有经年的伤口裂开了——明明以为结了厚厚的痂——现在有新鲜的血液流淌出来。
西索觉得自己简直迷恋这种带着快意的痛楚。
西索赢了。
干脆,利落,残忍。
令所有人为之震慑,他们从来不知道西索强到这种程度——那种紊乱浓烈的杀意仿佛要吞噬他眼前的一切,他用强者的血液为自己加冕,挟着死亡的恐惧笼罩每一个人… …
然后他居然慢慢走到竞技场的边缘,抬手,松开。
白色的手机在空气中如同微尘消散,伊耳谜就像从未存在过。
生活在黑暗中,不为人所知的杀手不会得到怀缅,充其量也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残破印象——黑发三千之下隐约的深邃眼瞳,以及衬着那双猫眼的,下弦月一样黯淡的苍白——残破而分明,黑白的影像里没有杂色。
有了这样的先兆之后,幻象绝对而绝望地噬没了西索的整个世界,黑和白的碎块拼组的异境里没有别人,只有伊耳谜。纯粹的颜色在他的身上显得更加分明。
这种幻觉清晰,而且残酷。
“是执念一样的东西。”
“谁的?我?”
“… …”
“很强烈吗?”
“… …”
“不可以去除吗?”西索终于眯着眼睛笑起来。
除念师低着头没有回答。
“就算我说,不可以告诉别人,你说不定也会忘记吧。”
西索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手里凭空多了副纸牌,优雅地抽出一张。
Joker.
西索不谈论过去,他对那种东西没有兴趣,当然也不去想未来,每一天都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天——所以那些通通都是浮夸虚幻的。
可是就连“现在”,也变得难以把握起来。
幻象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频繁出现,到底哪一边才是现实?没有任何色彩的世界里,总是反复上演同一个场景:伊耳谜远远站在彼端,被风扬起的发丝遮蔽了大半表情,然后他无声地陷入身后的阴翳当中,眼神深邃而且忧伤。
西索端坐在天空竞技城之巅迎接幻境的降临,他总是不发一言,直到异境如潮水般退去——这并不是从前的剪影,也没有未来可言,他意识到自己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背负了原罪的枷锁,说着漂亮的话,却从未真正把伊耳谜从黑暗的泥沼中拉出来。
西索只为自己而活,只能为自己而活。他相信自己的强大,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无所谓孤单,无所谓爱。
想来那真是些奇妙的日日夜夜,到底是什么维系着没有办法下定义的关系呢?之前从未为这样的问题思虑,大概太过自信地以为,总是在需要的时候,他就适时出现在身边。而今的窘境就如同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等待重奏,却被告知一切早已散场。
心里有空空落落的回音。
就算只为自己而活又怎样呢?魔术师错过了一生一次的嘉年华会,小丑遗忘了哭泣的方法,绕着死亡的轮轴旋转不休的人已经长眠,活下来的人苟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睡不着的夜,醒不来的梦境。
还未来得及学会悲伤,岁月就呼啸而过地冲淡了一切。
西索还未谦卑到可以为他走上不同的道路,可是也还未能冷漠到丢弃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他确实是不同的…
…所以只能努力把你忘记了,伊耳谜。
也许有天可以不再那么骄傲,也许有天厌倦这种生活,也许就有天可以没有预兆地想起你来…在那样的一天到来之前,就忘记一切来走下去吧。
玻璃瓶里的淡蓝色透明液体,满满的都是人世间数不尽的劫难。
西索一饮而尽。
意识与记忆远离之前,伊耳谜拨通手机里唯一的电话。
“…上次走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好好说句再见。”
来不及应答,便传来了短暂的忙音。
然后黑色的长发慢慢滑落到白色的手机上,黑白的异境就贯穿了西索余下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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