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夏天飘过的那些云影,你抬起手说天空太高所以看不清
无所事事的时光像那个夏季在冰箱里囤积成灾的番茄.
坐在屋顶的特等席搭着两条细细的腿晃荡,屋侧很有些年头的大树遮挡住过于明媚的阳光,周遭充斥热烈到咶噪地步的蝉鸣.
空气中掺着快要成熟的麦子味道,空无一人的大路上明晃晃的有些异样的光亮,稍微起风就扬起些颜色淡淡的尘土.
树叶落进佐助衣领,他漫不经心地拣出来,于是又飘飘荡荡飞到不知哪里.
也许落到哥哥房间.
落上他桌面摊开的书页.
搭着手张望,没有路人前来的影迹.
突然就有点想叹气.
约定好的事情如同早餐吃剩的食物,转眼就该拿去丢弃.
想起盘子里那一点点吃剩的纳豆,还有那些争吵的话语,孩子气至极.
回来的话,要稍微道个歉.孩子闷闷地想.
"早餐的时候跟哥哥吵了一架,结果暗部队长宇智波鼬出去的时候脸色阴沉."
趴在屋顶写日记.
佐助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不擅长日记,尽是些写实而乏味的东西.
每次翻开都像在看一本家庭主妇的流水帐,鼬一边叹息一边搜索关键字,不外乎那几个:哥哥;宇智波鼬;宇智波鼬;哥哥.
佐助咬着笔杆,找不到接下去的词措,空白得像当时的天空.
"回来的话,要道个歉..."像是在提醒自己.
感觉别扭,又迅速擦去,留下浅浅的划痕.
眺望远方空得发慌的村落,局促拥挤,像些散落的积木,并不遥远的记忆涌起,又记起他的那些好处来,于是描着深深浅浅的痕迹,又写了一遍.
回来的话...如果没有回来,那要怎样?
佐助觉得心里面有个地方冷冷地疼.
这才记起今天是鼬第一次执行S级任务.
好像听见杂乱的脚步声响起,残破的言语片断,才九岁的孩子能听出什么端弥?
关键词只有一个.
佐助一下子仿佛没了主意,翻身坐起,不知该慌慌张张下去询问,还是继续中断的睡眠让一切看起来像个梦境?
如果没有回来的话,要怎么办?
答案仿佛明晰至极又混沌不清.
要说出口的,未说出口的,都还来不及.
于是踏着接连发出脆响的屋瓦直接跳进前厅,一抬眼就看见父亲焦虑而将欲责备的眼神,暗部的其中之一衣服上满是血污,低声说着听不清的言语.
顾不上敬语,开口就是:"哥哥...宇智波鼬回来了么?"
对上对方眼神瞬间的惊错,佐助的眼瞳骤然收缩.
"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丢下我!!!"宇智波家的小少爷脸颊通红泫然欲泣.
身后一个凉得像水的声音,疲惫而柔和得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情:"所以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嘛."
转身对上细长眉眼里促狭的笑意,瞬时红了脸乱了心.
"真是冒失的家伙,"低声念了一句,反手把弟弟藏在身后,换上平素的语调,"父亲大人,任务完成了."
佐助轻轻扯着鼬绝无仅有没有沾上血的衣角,仰望时是一个会让脖子感觉好酸的角度.
适才的紧张太过迅速地消失殆尽,反而安心得受宠若惊.
看着鼬毫无松动的表情,觉得好不甘心.
什么时候也让这个人为我烦恼一下呢?完全是小孩子的心情.
二.阴天经过你的窗前,你说天气很好不如出去散散心
女孩子们的尖叫响彻木叶面积有限的校园.
她们说佐助君简直是个王子.
王子殿下正一脸倦怠,背朝咶噪的生物,手里剑全数命中,狂风扬起他过于宽大的衣服,对着高分贝的声音叹息,夕阳下的神情尤其悲壮.
所以说恋爱中的少女盲目而矫情,在童话里泡得醒不过来,殊不知手持玻璃鞋的王子另一边该有一些宴会账本分分明明写着"欠债".
佐助王子的优雅高贵即将在音乐课变成一个平民家常的大笑话.
他拿起牧童笛神情抑郁,他纤细白皙的手指像是跳舞精灵...他五音不全让举座震惊.
他们说佐助你怎么可以把好好的牧童笛吹得这么烂,鼬的分数连音乐这科都是全满.
佐助于是冷冷瞪视说话的人,后者终于意识自己犯的错误愚蠢至极.
拖着笛子走上回家的路,太过鲜艳的夕阳把背影拉扯得像个曳剑于地的逃兵.
佐助开始叹气,这种习惯其实不应该在这个年纪,这种家庭环境中养成,可是周遭的人怎么让他那么想叹气.
王子生来该完美无缺,佐助想,例如像鼬那样.
试问一个王子怎么会因为牧童笛实在吹得太烂而不得不躲在树林里练习?
Do...Re...单调沙哑的单音.
Do...Do...Re...Mi...可恶啊...比手里剑难得多.
"我倒觉得很容易...只是小佐比较笨."身后悄无声息靠近的人对佐助无意识中说出口的话作出回应.
回头是意料之中的熟悉脸孔,佐助一副被压榨后苦大仇深的表情.
鼬不禁有点笑意,随手拈过佐助掂在手里的牧童笛,吹一些连绵的音调.
于是孩子忘记了摆出闹别扭的表情,盯着哥哥微合的眼帘和在笛子上游移的手指,一边小小声发出"好好听"的赞叹,一边感觉焦躁莫名...
从未发觉哥哥的手指,是这样漂亮得让人屏息.
"好啦,到你了喔."
顺着递过来的牧童笛,一下子看到鼬纤细白皙的手指,淡淡有些血色,于是红了脸移开视线,这才看清鼬一身暗部装束,围巾末端一片干枯的血.
"受伤了吗?"惊醒一样焦急起来.
"没有,"鼬轻描淡写,"从来都是别人的.不过你这么一说我才看到,嗯,好脏喔."
佐助立刻对自己太过明显的关心作出欲盖弥彰的掩饰:"当暗部的人怎么可以觉得这个脏啊...说不定你不适合当暗部呢..."
"啊啊...说不定呢."
佐助一瞬间错愕地抬头,回应自己一句玩笑话的,是鼬逆着光模糊不清的一个笑容.
很久之后想起,稍微些许悲凉,可能还有些一语成谶的味道在里边.
然后鼬很巧妙地利用光和影遮挡佐助的视线:"比起这个,还是快点练习牧童笛比较重要吧?"
于是孩子又开始吹不成调子的单音.
鼬顺手拈了片竹叶,声音居然也清越悠扬,佐助呆在一旁,忽然就抛了手中的笛子.
"怎么了?"鼬明知故问地微笑.
"哥哥教我吹这个吧."凑过去一脸小动物撒娇的神情.
"等你的牧童笛吹得比我好了,就教你."鼬顺手点上佐助毫无防备的额头.
"可恶啦,这是不可能的啦!!!"佐助单手按住微微有点红的额前,"什么方面都没有办法超过你!!!"
"去把笛子捡回来,我教你牧童笛."鼬难得的好脾气.
"不要."佐助别过脸.
"去捡回来."加上几分强硬.
"不~要~"完全是小孩子耍赖皮.
"宇智波佐助,去把那边的笛子捡回来."
佐助退了一步,做了个鬼脸:"不要!!!"
鼬正要起身发作.
佐助已经被横在身后的小树枝绊倒.
鼬的怒气一下子消失殆尽,笑出声来,佐助则是一脸"被当傻瓜了"的悲愤.
暮色已经降下,星星们纷繁嘈杂,草丛里还有些最后的萤火,没有热度的微光,明明灭灭.
鼬侧过脸看背上沉默了一路的弟弟.
"难道这成了你的惯用伎俩?"
觉察身后传来些微弱的叹气,鼬禁不住稍稍扬起嘴角笑.
于是顺手点向身后,正中额头,不偏不倚.
"...哥哥好讨厌啦..."
"的确呢..."鼬笑得像个得逞的孩子.
佐助抬头看看前方,已经可以远远看见家门口的灯光.
三.我知道在我上空经过的侯鸟,下一秒掠过你的窗前
宇智波家庭院前的走廊绝对不是安静看书的好地方,因为会有麻烦的问题儿童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绕来绕去.
宇智波鼬合上刚翻开几页的书,静静地盯着院角开得正好的姜花.
"有什么话想说的么?"
佐助这才发觉自己其实不适合伪装.
于是像个坦然得有点别扭的现行犯,慢慢蹭到鼬身畔的安全距离.
然后在别别扭扭地开口,耗时两分二十三秒.
鼬的耐心几乎在同一时间消耗殆尽.
"哥哥...父亲不怎么喜欢我吧?"
番茄熟了会变成红色...就是这个语气.
"哈啊?"鼬一时缓不过来.
"哥哥也是...一次都没有来接我放学..."
佐助退到拉门旁边,贴着纸门晃晃悠悠地说,一脸哀怨.
鼬身边的空气终于不负众望地冷得如同北极.
什么时候轮到这个年纪的小孩假装老成的样子,表情完备就差一句台词"好哀愁"...
佐助还在毫无知觉地扒着门框:"所以呢..."
"所以呢,明天是不是应该辞掉暗部的工作去接你放学?"鼬已经顺顺当当翻开看到一半的书,找到停顿的部分接续着看下去.
"...也不是这个意思啦..."佐助忽然有种被嘲笑的感觉,"算了吧."
于是又快步跑过长廊,像过境的台风般去得无影无踪.
鼬瞥一眼佐助的背影,"正闹别扭",就差在团扇家红白家徽上龙飞凤舞地写上这几笔.
小孩子就是这样容易看透,比祭典上的章鱼烧还好解决.
于是宇智波家的小少次日放学只好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架子上踢小石头.
牙的姐姐拉着牙牙抱着小狗.
鹿丸的妈妈一如往常的严厉.
丁次牵着爸爸的手里一直攥着吃剩半包的薯片.
连那个笑容夸张黄色头发的笨蛋也跟着伊鲁卡老师走去一乐拉面店.
佐助真的感觉到与年龄全不相称的哀愁.
"哥哥这大笨蛋..."碎碎念着冷不防秋千架一翻就猝不及防地摔下来.
"在说谁啊..."伸出的手还滴着陌生的血,但是他知道那个声音.
他并不搭上鼬的手,就那样坐在地上盯着他看足有一分钟.
"哥哥总是出现得很及时,之前是躲在旁边的什么地方吗?"
暮风扬起鼬的长发,表情看不清楚,然而佐助觉得有那么一阵子他看上去确实很想笑.
"...你是笨蛋么?"
不由分说把小狗一样的弟弟从地上拉起,把身上的尘土都拍干净.
然后例行公事一样往回走:"回家了."
忽然转身,一脸无奈:"又怎么了?"
佐助低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说:"这个时候应该牵手."
"手很脏...你放开我的衣服."
"不牵手的话算什么来接我回家."佐助仰起头说.
"我不是来接你回家."鼬随手把手心的血污尽数蹭到暗部的外衣上.
"那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佐助伶牙俐齿不依不饶.
"散步."鼬捞起围巾擦脸上的血迹.
"散步绕了木叶一圈."佐助冷嘲热讽.
鼬的动作终于虚弱下来:"那你到底想怎么样?"
"牵手."
往回走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南贺川一如既往蜿蜒流淌,清澈的河水倒映着漫天星光.
"哥哥..."佐助若有所思.
"什么?"鼬一脸坦然..
"下次可不可以换一件衣服再来接我回家?"
鼬的暗部服满是凌乱的血迹.
"你这算是在预约?"鼬的侧脸忽然就有了点不易觉察的笑意.
小孩子就是太过容易被猜中心事,佐助又开始欲盖弥彰地望天.
再走一小段路,身边只有河水流过的细微响声,和长草间夏虫的低鸣.
"...哥哥,"佐助像是酝酿了很久般开口,"你能来我很高兴."
鼬一时间找不到适合的词措,他边走边盯着远处的某一点,走出几步才想起应该应答,于是放慢了脚步,刚好并排的时候,鼬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下次再去接你吧."
佐助盯着有些亮光的河面:"...嗯."
四.南贺川的落日沉到一半,是宇智波家徽的颜色
震动空气的一线单音.
然后被过于鲜艳的黄色头发笨蛋挡住大半视线.
佐助用铅笔写字那一头戳前面的人以示提醒:"坐远点."
鸣人一脸不情愿地回头:"很痛哎,你小子搞什么啊!!!"
佐助实在很想像鼬一样可以随时摆出万年冰山一样的表情,然而努力的结果只是"看上去有点扭曲",所以他直接跳过这一不明智的决定,只是无声地盯着鸣人.
很久之后鸣人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佐助你不知道吧,你盯着人不说话的时候,那表情像遭了什么迫害似的,苦大仇深.
当然当时他们都还是孩子,又那么有权利幼稚,所以鸣人只是很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份挑衅,佐助也态度强硬,所谓的不打不相识,都是些冠冕堂皇的鬼话.
于是佐助沿着小河走回家的时候,腿上多了些各式各样图样可爱的止血贴.
女孩子们在"男人的战斗"中途插手,声称佐助是木叶的宝贵财产,一片一面倒的混乱中结束了这场无仁义之战.
此时仇家正在对面河岸一脸怨念地张望,身上与打架时的光荣挂彩相比,更多的是女生指甲划破的痕迹.
佐助故意朝前走,不转过头看一眼.
鸣人忽然觉得被一个可恶的小子平白地忽视了,心里很不平,没什么地方可宣泄,只好吹起口哨来,故意把调子拔高,嘹亮嚣张.
那边的佐助忽然就放慢了脚步.
鸣人用眼角余光看团扇家的小少在河那边慢慢慢慢走,然后慢慢慢慢停下来.
然后用一种"虽不至于听不见但是你也太小声了吧"的声音说:"那边那个吊车尾的...教我吹口哨可以吧?"
鸣人当时的内心活动犹如南贺川河水全部倒流火影雕像坍塌砸倒无辜路人若干一乐拉面里吃出伊鲁卡手办...
最大的感想还是,宇智波这小子在求人的时候还是一副嚣张的样子...
于是战争的后续版在河边如火如荼地展开,鸣人干脆扔了书包直接用拳头,佐助手里剑落了一地,用脸挡下鸣人的攻击,悲壮至极.
末了鸣人望了望慢慢滴到山后的夕阳,勉强撑着坐起身来,慢悠悠地说,想不到你小子还挺耐打;不远处佐助已经拍拍衣服站起身,尽管痛得要命还是要做出不屑的表情,说至少不会输给吊车尾.
鸣人看着刚把自己痛殴一顿的人,一瘸一拐离去的样子竟然感觉有点落寞.
于是少有地仔细考虑一下,狐狸少年开口叫住团扇家的孩子.
"下次放学过来这里,我教你吧."
佐助没有立即回答,抬手搭在额前眺望天边,些许寥落的星星.
"好吧,"他语气淡定,"那就拜托了."
鸣人呆坐在地上,看着几米外轮廓模糊但是说话老神在在的佐助,想想刚才那场跟忍者完全无关的打架,开始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五.我总记起那一场骤雨,还有你忘在门后的暗红色油纸伞
佐助终于发现鼬在定期看自己的日记.
于是一脸受害者亲属的表情,挟着日记本站在鼬跟前,一言不发.
鼬轻描淡写地瞥了几眼:"没什么好看的啊."
佐助气的发抖,像睡着时被踩了尾巴的猫.
"像家庭主妇的账本."鼬刻薄而中肯.
佐助一时语塞,只是哀怨地盯着鼬.
鼬瞄一眼佐助,分分明明就是"你是哥哥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做弟弟的只能任人宰割"的表情.
鼬端起桌面的淡茶啜了一口,折起一半手中的报纸:"那你还想怎样?"
佐助居然真的偏了偏脑袋考虑了一下下.
"作为补偿,让我看哥哥的日记吧."
说得顺口之极理所应当.
"哈啊?"这小子的得寸进尺很明显让鼬吃了一惊.
"我想看看你的日记,只有我的被看到的话,不公平."
鼬额前出现的黑线和十字很清楚地表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讨价还价说不公平".
可是佐助深黑色的眼睛瞪圆了看着他,让他不禁联想到某种死缠烂打的小动物.
于是十三岁就当上暗部队长的天才忍者叹着气说:"我没有写日记."
"骗人."小动物眼神攻击.
"好吧,那这样说好了,"鼬放弃了绥靖政策,"不可以."
说完迅速站起收拾碗筷转身出门,呆坐的弟弟还来不及反应.
远远听见一个清脆中带着点凄厉,总体感觉十分诡异的声音——
"哥哥这个大混蛋!!!"
暗部的上忍们事后的描述是这样的:宇智波鼬当天心情似乎非常糟糕,解决对手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以上,而且没有丝毫手下留情,末了嫌处理麻烦,一个忍术烧得干干净净.
另一方面根据佐助同班(女)同学的看法,佐助君当天心情很不愉快,平时对于她们的尖叫至少报以叹气的佐助君,那天眼里简直没放得下学校里任何人类,他只是独自看天,叹气,叹气,看天.
回家的时候偏偏在门口遇到,佐助斜签着身体看鼬,对方视而不见;鼬还有点风度地搭话说"功课多吗",佐助闻而不答.
像猫与黄鼠狼的对峙.
忽然有几点冰凉的液体打在脸上,接着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暴雨.
站在自家门前耍脾气的两个人都被淋了个遍.
短暂的面面相觑之后各自推开一边的门冲进前厅.
之后是连绵下了整整一个礼拜的雨.
佐助百无聊赖地坐在饭桌旁边看着鼬面无表情地经过走廊,拉开尽头的拉门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喊了声"我出去了".
纸门被拉开的一瞬间,雨水的气味立和声音立即吵吵闹闹地涌进来.
鼬离开的时候一贯没有脚步声.
佐助终于起身跑到走廊,尽管期待的只是一个背影.
伴随着纸门拉上的响动,门后暗红色的油纸伞出现得突兀而又理所当然.
佐助怔怔看着那抹暗红在视野里扩散成漫天的雨幕,心里有些微不知所措.
在太过空旷的房子里来回走动,发现到处都充满了鼬生活在这里的气息.
杯子里还有些热度的清茶,走廊柱子上亲手插上的姜花,还有房间里桌面上摊开的厚书,刚好翻到结局前的一页.
好像他一直不曾离开.
佐助顺势坐到鼬窗边看书的位置,瞥见旁边架子上只有几本厚书书脊上没有书名.
果不其然是鼬的日记.
细细碎碎记录了一些最平常而最深刻的心情.
清冽的笔触混杂着飘进窗来的雨水气息,感觉温和柔软.
佐助一页页回溯.
中心词也只有一个,来来回回变换着称谓.
曾几何时只那样注视着一个人,目睹他每一场盛大的成长.
日记渐积渐厚,时光越写越长.
佐助像得到默示般抽出架子上最后一本,第一页的日期,是宇智波佐助出生的那一天.
交集从降生那天开始,然后永无停止.
佐助忽然感到一些近似于温暖的宽慰.
重新走到门口站住,暗红的油纸伞在幽深的背景下显得有点孤单.
佐助双手环着伞,坐在玄关,想象着鼬进门后的表情.
吃惊之余,一定有一点点高兴.
六.那时掉落屋檐的苹果种子,什么时候变成一片森林
佐助喜欢爬上高处发呆.
和扒门框的习惯一样,是后天莫名其妙养成的.
高的地方仿佛可以碰触流云,空气也总是比较清静.
在宇智波大宅的屋顶练习刚学不久的口哨,在未来火影的亲临指导之下突飞猛进.
于是夹杂在风声中的,就多了些断断续续的单音.
鼬出门的时候正碰上佐助坐在屋顶晒太阳,像一只不甘心被驯养的野猫,手里把玩着青黑色的苦无,隐隐约约听见些细微的声音,一晃又过去了.
鼬于是微微扬起嘴角笑,以一个佐助不易觉察的角度.
木叶的小路,一如往常般恬静安闲.
那个时候旗木卡卡西刚当上鼬的拍档不久.
执行任务的时候,那个表情闲散的男人忽然问:"宇智波的弟弟,叫做佐助对吗?"
鼬抬起苦无挡下一次凌厉的攻击,下一秒割断对方的咽喉,斜眼瞥一眼卡卡西,算是默答.
"很宠他吗?"卡卡西依旧是懒散的语调.
"为什么这样问?"鼬抽回沾满浓稠血液的苦无,终于开口.
"上次啊..."卡卡西一边迅速结印,"明明受了伤,还要装做没事的样子去接他放学..."
鼬沉默不语.
"我在想...兄弟是不是都这样啊?"卡卡西拉起护额,深红的写轮眼.
"你到底想说什么?"鼬的语气终于带上一丝淡淡的怒气.
"我是说...敌方的上忍未免也太多了吧..."卡卡西转身,手里剑同时命中身后的忍着和影分身,一阵烟雾散过,周遭出现更多上忍.
"真糟糕呢..."银发的男人戏谑地笑,"宇智波要努力啦,否则我就看不到下期的亲热天堂了..."
鼬连头也不回,冷冷地说:"我不会死在这里."
"因为要去接弟弟放学."卡卡西的写轮眼飞速轮转,他微笑着接下了鼬的话.
而鼬一阵静默之后接受了这份挑衅:"没错."
... ...
鼬的衣服上滴着别人的血回来的时候,木叶已经是灯火通明.
满月淡色的亮光轻轻柔柔在走过的小路铺了一地.
借着月色看见坐在房顶晃着腿啃苹果的佐助,还一边吹着依稀成调的口哨,这回总算听清.
站在鼬的位置,佐助的身影刚好跟满月重叠,月光将他身后的背景照亮得如同白昼.
佐助毫无知觉地眺望远方,表情柔和得像映在池塘里的月亮.
就连那些生疏的音调,也因此变得清越悠远.
"什么时候学会吹口哨了?"
佐助循着声源低头,恍然看见鼬似乎带着淡淡笑意的表情.
"哥哥回来了啊...真惨烈啊,衣服上的血还在滴呢,不过一定不是你自己的,"佐助居然也回应一个浅淡的微笑,"因为笛子什么的一直赢不了你,所以就跟一个吊车尾的学的口哨,哥哥不会吧?"
鼬抬头的瞬间,看见一个不属于孩子,而是少年的笑容,心里顿时有什么地方乱了一拍.
空气中再次响起生涩稚拙的一线单音.
"佐助..."鼬的声音清清冷冷地溶进月色,"不可以在别人面前吹口哨喔."
"嗯?为什么?"佐助啃了口苹果.
"吹口哨时的唇型,看上去像在索吻."鼬的声音淡淡带过,波澜不惊.
上面的人还来不及作出什么反应,手上的苹果就已经诚实至极地掉落,恰好落到鼬的手里.
鼬一脸坦然地接着吃那大半个苹果,佐助的手僵了半晌缓过来,这才战战兢兢地问:"哥哥刚才说什么?"
鼬促狭地笑:"说月色很好."
七.王子席卷宴会玻璃鞋乘风出逃,被抛弃的公主忘记了如何哭泣
鼬离开木叶好一段时间佐助还是缓不过来.
他坐在南贺川旁发呆.
卡卡西站在他的四点钟方向也已经半晌,翻着新的一期亲热天堂.
木叶最有忍耐力的人,这个形容之于卡卡西,在鼬走之后变得名副其实.
暮色渐渐沉下去的时候,鸣人的手突兀地搭上佐助的肩膀.
"宇智波佐助,你可不能想不开!!!"
佐助一阵烦躁,回头又看见那个颜色过于鲜艳的脑袋,于是伸手把肩上的爪子拨开.
鸣人重新搭上,摆出说教的架势,不依不饶:"振作啊宇智波佐助!!!"
佐助难得有耐心地再次把他的手拨开:"我很振作,滚吧."
"那你在河边干什么?!"鸣人的关心忽然泛滥到可以贱卖.
"散步."佐助没好气地在他以一副"不答就永远问下去"的表情问到第三次时回答.
"散步散了一个下午?!"鸣人声音咶噪而且口无遮拦.
佐助正要回击,忽然闪过似曾相识的记忆.
于是预备拨开对方的手握拳挥过去.
"好痛!你小子干什么啦!!!"鸣人大喊着迎战.
卡卡西在一旁一言不发,瞥了两人一眼之后继续把目光放上不良书刊.
忽然鸣人动作太大佐助偏又重心不稳,拳脚交错竟然就这样一齐沿着河川边的斜坡滚落.
一阵溅水声后两个孩子湿淋淋地跌坐在河心.
宇智波佐助看着狐狸少年一脸坏笑像是奸计得逞就来气.
他勉强站起身,对着似乎打算在水里一直赖下去的黄色笨蛋伸出手.
鸣人几乎热泪盈眶:"佐助你这小子...说不定是个好人..."
拉住佐助的手将要站起来的一瞬间,佐助挥出另一只手把他揍跌回到水里.
"这样就扯平了."佐助一边爬上斜坡一边甩着手说.
那边厢鸣人前所未有地爆发:"宇智波佐助你果然是个混蛋!!!"
这是一句感叹句,肯定语气.
卡卡西这才合了书走近前来:"这下发泄够了,该回去了吧?"
佐助冷冷地盯着银发上忍不说话.
"话说回来,"刚一身水地爬上来的鸣人大声发问,对象大约是佐助,"这个一直在看我们打架的混蛋是谁?冷眼旁观还说风凉话!!!"
佐助还未接话,卡卡西已经一脸懒散的笑容凑上来:"这个冷眼旁观的混蛋,就是宇智波鼬曾经的拍档,前暗部,即将成为你们忍校毕业之后的老师的上忍,继承了一只写轮眼的男人,旗木卡卡西."
鸣人正被太过长的定语搅得晕头转向,佐助就捞起衣领抹干脸上的水迹,冷冷地也不知是向哪一个说:"回去了."
鸣人站在原地看那两人的背影渐去渐远,忽然浮起久远而相似的感觉.
于是他把两只手在嘴边围成一圈:"宇智波佐助,振作啊!!!"
暮色中远去的背影看不分明,然而他却很确定,有那么一瞬间,团扇家的少年停顿了脚步,接着,微微抬了抬手.
多年以后鸣人还不时想起这样一个场景——仿佛凝固了童年逝去那一瞬间的全部,像被设计过似的美好,反而格外虚幻,让人禁不住流泪.
少年注定渐去渐远的身影,很久之后他才知道那是命运.
八.我把月光镌刻上阴暗的墓碑,死亡的王座上以全世界的玫瑰为你加冕
"呐...佐助君,月读的感觉是怎么样的?"
已经不知第几次被佐助梦魇的喊声惊醒,正往一只常年不用的玻璃杯中倒水的男人有点坏心眼地发问.
"...你自己找上他试试,不就知道了."佐助接过水杯时冷冷的应答,带点残酷的意味.
于是银发的上忍只是低敛了眉眼懒散地笑,依旧只看到一半的表情.
之后佐助再很少回宇智波的大宅.
回忆尚且都没有心思打理,荒草丛生的又岂止是庭院?
宇智波佐助在人们的印象中,就只剩下冷漠,优秀,硬说还有的话...很喜欢散步.
那些可以算是童年的时光随着家族的粉碎被迅速抹消得干干净净.
宇智波鼬像是被形容为一个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年,走之前卷走上上下下值钱的东西,唯独是一直宠溺着的弟弟,像对待养腻的宠物般丢在这里.
可想而知佐助该是多么悲情.
然而这个少年只是安静,冷漠,做一些别人想不透也没有兴趣想的事情.
他依旧喜欢散步,尤其中意南贺川,沿着河流上溯,可以走到木叶的边沿.
朝着西方,每天走一段路去看日落,像在重复一些无法回首的昨天.
一个人看夕阳,一个人变强,一个人活下去.
当然没有人问他,佐助,看了六十多次日落——那会是什么感觉.
只是应当有些与年龄不符的...悲凉.
宇智波鼬回来遇上佐助的那次,卡卡西对真实情况不很清楚,只是目击者悲愤万分的描述,使得整件事情越讲越玄乎.
佐助手腕骨断得干脆利落,中了月读,在医院整整躺了一个月.
病床桌前的水仙倒是三天两头换一次新,除此之外佐助的周遭一直很清静.
他们猜度着佐助该恨死了鼬,报仇的心思也愈发强烈.
可是卡卡西深夜经过佐助的病房,清清楚楚听见他梦话说得异常哀伤.
他说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于是恍然想起许多年前跟鼬打趣的一句话.
...兄弟是不是都这样.
现下心底一片清明.
出院后佐助还是老样子,寡言少语,甚至开始有点自闭.
他还是不断散步,看夕阳,只是,再没看见他写日记.
终于一个月夜他散步散出了木叶,一直散到了音忍村去.
人们乱成一团议论纷纷的时候,只有卡卡西一脸淡定.
他说在教导佐助用千鸟的时候,就觉得少年像风一样的,谁也捕捉不住,谁也触碰不着.
可是人们觉得风吹云动,其实在追逐的始终是风.
木叶的忍者开始觉得卡卡西很高深.
他于是又说,这是最后的了,以后不想再带任何学生,拷贝忍者的写轮眼,已经疲倦至极.
就像少年既定也是最终的宿命,太过迅速地成长,剩下漫长的时间都将慢慢老去.
九.阳光透进惨白的窗帏,你说少年的脸上不应该有阴影
盘踞在幽暗深邃的王国深处的男人笑容阴冷.
佐助受不了那种带着浓稠死亡气息的迫压.
与之相比居然更加习惯呆在兜个人专属的研究室,看那个沉默寡言而又奸猾狡诈的男人将各色各样的药碾成微尘.
佐助抱住膝缩在角落盯着配药的兜,一边悠得很似的前后摇晃.
兜停下动作推了推眼睛,一瞬间的反光遮住了表情.
"呐...有没有让人回到过去的药?"佐助的眼神四处漫散,一脸慵倦地问.
"怎么可能."兜觉得有点好笑,语气上还是深不见底的冷.
"那么,忘记过去记忆的药呢?"佐助开始百无聊赖地摆弄桌面大小各异的瓶子里形形色色的药丸.
"佐助君是来扰乱我的吧?请到别的地方去消遣."兜面无表情.
"真小气..."佐助将透明的瓶子推倒,扶起,再推倒.
兜明白只要他一直待在那里,要完全忽视很不容易.
于是他扶正了眼镜,转身盯着佐助,表情无害:"佐助君有想要回到过去的念头吗?...至少有忘掉一些事情的意愿对吧?"
他身上散发的福尔马林气味远比任何一种感情波动的气息要强.
佐助深黑色的眼瞳一直看到底也看不出任何波澜.
眼神没有交汇却出乎意料地觉默,各自默默想着什么,只有思考的时间从两个人中间流过.
兜最后决定结束这场无结果的对话,他总结性地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向着角落里的佐助扔下一句:"佐助君,你的恋兄情节症状已经到了晚期."
佐助居然没有发作,他只是静静呆坐了一会,然后还自动把弄乱的瓶子收拾齐整,再静静地离去.
在幽深的城堡游荡了三年,童话早被雨打风吹去,可是那个残缺的封底掩盖了的没有结局的故事,还总在一些独处的深夜里教人叹息.
王子出走,公主再穿不上玻璃鞋的赤足在台阶边沿沾染了清晨的露水,于是她终于顿悟般醒觉,她对着虚空说,我会在人世以外的地方等你.
然后此去经年.
佐助三年之后回到木叶,物是人非.
关于宇智波佐助的传闻铺天盖地,当中唯独没有爱情.
告白的女孩子都伤心欲绝地离去,他已经心力交瘁得不懂得不伤害别人就可以保护自己.
当然也不乏坚持到底,韧性十足的女生.
第一次告白失败充满少女情怀破碎的悲伤与无奈,第二三次就稍微更能鼓起勇气表达心情,到四五六次,那已经成了惯性.
小樱仰望几步之遥的宇智波佐助,少年的衣服在山坡上灌满暮春微熏的风.
"佐助君,我喜欢你."
佐助极其缓慢地瞥她一眼,记不起是第几次听到相似的台词.
"真的喜欢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复仇也可以."
佐助又开始眺望远方,像在看着什么肉眼无法捕捉的东西.
"我说过了,"清清冷冷的声音,"我的心里有更加重要的感情."
少女一阵静默,终于像是好不容易鼓起巨大的勇气:"佐助君,是不是有恋兄情节?"
佐助蓦然想起不远不近的几年前,一段没有结局的对话,像是某种横亘在心的感情般残缺不全.
于是他很自嘲地微笑:"已经到了晚期."
想念和别的什么,一切都到了晚期,无可救药.
为了追逐他,自己损毁到怎样的程度都在所不惜.
如果有人真的开口问,一千六百多次夕阳是不是真的很好看.
现在大概会听见真心话——
根本不是在看夕阳...地平线那边,一朵绯红色的云,我一直注视着它.
终.要给晚安故事一个怎样的结尾,童话结束后,我们的人生才真正开始
很多年以后,鸣人当上火影那天喝了很多,所以说漏了嘴.
他满脸笑容忽然就有些眼泪:"不知宇智波那小子,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于是人们知道了佐助并没有死.
他只是成为了木叶传说的一部分.
很多人还没有忘记木叶与晓的战争,那一天战胜了灭族凶手的宇智波佐助和那个S级叛忍一起永远消失.
人们说应该在慰灵碑上铭刻宇智波佐助的名字.
唯独鸣人站出来说,就这样把他从木叶的历史上抹消吧,这也是他最后的希望.
宇智波家族至此成为过去,没有人再会记得佐助,没有人记得鼬.
也许南贺神社下的族谱会有这两个名字,挨在一起写,看上去亲密无间.
可是漩涡鸣人在有生之年不会忘记那一天.
一片硝烟战火中鼬的身影自山崖上显现,随之出现的依稀是宇智波佐助.
鸣人得到了似曾相似的预感.
他不要命地按住伤口往那边跑.
最后听到的片言只语,像电影里剪碎了的情节.
宇智波鼬说,我回来了.
佐助的背影在颤抖,问"你回来干什么".
鼬于是扬起一个温软得一如当初的微笑:"拐你."
过于嘈杂的战场和过于明亮的夕阳,那两个人像故事静止的瞬间.
安静地降临一场没有预兆没有结局的爱情.
一步也无法靠近,像在回顾发生在久远过去的事情,可以观望,无法参与.
他屏住呼吸看着佐助缓缓从身后抽出草雉剑.
一个看不清的动作,鼬玄色长袍的下摆被钉进地面.
"这次不会丢下我逃走了吧?"佐助变得像个孩子.
"一起走吧."鼬轻缓地扶过佐助留长的额发,最后并起手指在前额一点,时光如同因为这个印记而回到从前.
鸣人非常肯定背对着自己的佐助一定展露出温暖宽慰的微笑,像小时候一样,只是单纯地相信着最喜欢的哥哥.
对于即将发生的事情,鸣人仿佛早已知道结局.
"宇智波这个姓氏,我从今天开始舍弃,请忘了我在这里存在过这件事吧."
佐助没有回头,可是鸣人知道这是他对自己最后的请求.
"一直以来受你很多照顾,"佐助回想中微微侧身,鸣人看见一个逆光的模糊的微笑,"来音忍找我的时候,中忍考试的时候,还有,教会我吹口哨,真的...谢谢你了."
鸣人觉得自己被夕阳的亮光灼得快要掉下泪来.
最后看见宇智波佐助,是一个定格在木叶上空的背影.
他转身走向静立在原地的鼬,张开双手.
那是一个久违的温暖拥抱.
鸣人完全无法发出任何声音,脚步被钉在地上似的没办法移动分毫.
他们跌落深渊的下一秒开始,他就再没见过那个清清冷冷,风一样的少年.
剩下的故事,就任由别人编撰或者误解.
他知道那个少年一定生活在一个有阳光的地方,还是喜欢散步,还看日落,只是再不孤单.
他有时会稍微想起许多年前那个暮色渐沉的黄昏,在河岸吹口哨的少年,他怕再不想起记忆就从此模糊不清.
他想起少年吹口哨时,出乎意料温柔恬静的神情,他说学会之后,希望让哥哥听一听.
漩涡鸣人在当上火影这天泪流满面,年少气盛的时候什么都觉得可以改变,但是偏生最想篡改的结局无力回首.
他们说鸣人多么幸福,他都高兴得哭了.
鸣人就想起那个自始至终哭不出来的少年.
"宇智波佐助你要振作啊!!!"
少年挥了挥手,哭的人不是他,他始终没有哭.
于是那些贮藏多年的泪水更加毫无顾忌地涌出.
宇智波佐助现在幸福吧?他应该幸福.
木叶的天空层云聚合漫散,微风扬起道旁的轻尘.
树荫下爬满青苔的屋檐,姜花香味弥散的庭院,桌前还未翻开的结局...
都一如当初般宁静.
Fin
池塘深处是下弦月的倒影.
坐在门廊边沿孩子一样晃着脚,数着长草中夏虫得低鸣,一声,一声.
有人从另一边的尽头走近,影子拉扯成线条清冷的暗色.
鼬贴着墙边慢慢走来,长发抚过的窗边木格子,都寂寞得沾满尘埃.
暗影覆上少年在月色下显得过于苍白的脸庞,逆光的鼬的脸有着说不清楚的温情与哀伤.
"你在干什么?"声音像冷水漫过河床.
"看日落,"淡淡的语气,"今天第六十三次."
庭院浸泡在溶溶的月华里.
一个清脆而生硬的耳光,周遭的空气被瞬时抽离.
"我不是说过...不准再对自己用么?"
少年饶有兴味地抬手拭着沿嘴角淌下的殷红血液,身畔弥散开月下香般浓烈的腥甜.
他直视鼬深不见底的眼瞳.终于在些微的光亮中找到自己的身影.
他笑得戏谑而天真.
"我爱你."他轻声练习这个短句.
而鼬只是疲惫不堪地垂下眼帘,隔绝了少年的视线.
他的长发滑落,把表情尽数遮挡.
少年的手轻柔地挽起他肩旁的头发,他的手也顺顺当当叠上少年苍白的手指.
然后他说——
佐助,我知道.
有时候爱比恨来得哀伤.
投在地上的影子变得越来越淡,存在感有如自己可以呼吸的空气一般日渐稀薄.
鼬注视少年的睡脸,仿佛少了记忆中模糊而又确乎曾经存在的恬静.
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抚少年眉间的暗影.
他看着那孩子的唇线,是没有遭遇过幸福的那一类型.
一些没有月光的深夜,禁不住探手确认他的呼吸,微弱而有一点紊乱,像掉进一个巨大的梦魇.
他捧起少年苍白的手,默默数着上面斑驳交错的伤,像残酷到读不出口的旧式童话.
少年已经不再说恨了.
他只是敛了昔日的气息,安静地掉进自己布的局,甘之如饴.
手中白光耀眼流动,声声说着要杀了他的那个孩子,当时的表情已经遥远得无法记忆.
如今谁对谁的爱恋忧伤无望,谁又给予谁一个悲悯的弥天大谎?
唯一确定的是,失却的梦境,渐渐消散的微弱声音,一如来不及发生的爱情.
层云聚合漫散,黯淡的晨星像极了谁哭泣的眼睛.
鼬衣襟下摆沾满露水,薄雾遮掩了寂寞的身影.
短暂而深刻的影像占据了整个思绪.
残阳如血,独自站在虚空的世界中心,看着光亮一点点消失殆尽,深沉的黑暗降临,攫取一切感官,在残破的身体里灌注浓稠的孤独感,世界崩毁,无处可逃.
是这样的日落.
每天太阳如常轮转,却没有这种悲伤.
而少年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神色平静地,将这样的痛楚反复经历?
像看一部悲情的老电影,即使情节对白早已熟烂于心,还是不能不在每一次缓缓落幕时流下相同的泪水.
鼬突然最深切地明白,月读是种残酷的东西.
伤痕终有一天消失,可是记忆永远痛彻心扉.
有什么在心里满溢,无从宣泄的,绝望而带着甜蜜的痛苦.
鼬的手覆上佐助毫无防备的额头.
"起来吧."声音温柔得教人沉溺.
于是从遥远的梦境中回到他的身边,像是走了不长不短的一段夜路.
"什么事,哥哥?"清晨的早安微笑,和谐得有点辛酸.
"来看日出."听不出语气,可是不容置疑.
少年于是没有异议地温顺地起身,鼬拉开纸门的细微响动叠着少年宽大的衣襟带过窗边的轻响.
踏碎晨露,看不清的未来,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中.
隐约闻到河水中植物破碎的气息,熟悉至极的味道.
少年微微笑了,牵起前面始终不肯回头的鼬的手,在碰触的瞬间感受到些微令人宽慰的颤抖.
"哥哥."
没有回应,没有放开.
河川的上游临着木叶的森林,前方是朝东的开阔平地.
在这个地方他们曾经挥霍生命中最单纯美好的时光,如今想起彷若幻梦.
时间缓慢流淌,蜿蜒而过.
终于天边开始泛起微光,颜色内敛素淡,极安静地漫过他们身旁.
佐助忽然以平静却让人无从拒绝的语气说:"不要看下去了,回去吧."
鼬出乎意料地赞同,没有一句话地往回走,沉寂地觉默.
彼此都没有说出缘由,有些事情早已了然于心.
没有未来可言,尽管日升日落是那么相似,于他而言,心动的声音已不会再响起.
所以起码守护那份宁静——
一切发生之前的那种无可替代的宁静,也许就凌驾了所有期许.
鼬比谁都明白.
他侧过脸看佐助的表情回归潭水一样深邃的平静.
少年的心在遥远的地方,已经不是他所能够触及.
他突然明白自己焦躁的原因,在某处,可能他们已经背离,然而优柔寡断的人,说不定其实是自己.
那些追逐和痛苦都消失了的现在,还剩下什么?
那些羁绊都一件一件从指逢漏掉了.
鼬突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细微的疼痛正蔓延成伤.
佐助的手指就突兀而温暖地扣住他手心的冰冷.
一瞬间的惊错,少年脸上是他所陌生的表情,却不可思议地令人怀恋.
"哥哥很寂寞吗?"
他的眼瞳充盈了少年单薄的身影.
"在我身边也寂寞么?"
你已经不在我身边,鼬在心里以哀伤微弱的声音应答.
"放心吧,我是爱你的."
冰冷的吻,温柔得不知归宿.
同样的话语一再重复,像是让人无处可逃的蛊毒.
鼬知道有什么在体内崩碎,细微得没有人能够觉察的声音.
真正的绝望驾乘着沉默降临.
少年开始对自己使用月读,是梦魇停止之后的事情.
一些死寂的深夜,梦游一般在幽深的长廊两端来来回回.
踩着虚空行走在过去地幻影里.
鼬总是以最快的速度拉开纸门,扯着他的手拖进没有月光的房间里.
黑暗中只有安宁的回忆.
鼬的手覆上佐助快滴出血一样的深红色眼睛.
轻声安抚代替镇压.
然而少年已经掉进没有光的泥沼中,不能自拔.
那个时候佐助只是歇斯底里地表达自己,一切一直无从宣泄的情感扭曲地变得无法收拾.
指甲深深扣进鼬的皮肤,血液渗进指缝,如同开败的花朵一般.
鼬只是隐忍,只有隐忍.
他看着少年挣扎着毁灭,眼中满是痛切与哀怜.
睡不着的夜晚,并不只有一个人.
终于有天少年安静得像破碎后的玻璃,他吻上鼬疲惫不堪的眼睛,说:"对我使用月读."
鼬没有回绝,那些深怕失去什么的夜晚令他心力交瘁.
得到所爱的人,其实就等于得到了恐惧.
他眼中的深红弥散,少年在他怀里慢慢倒下,坠入无梦的睡眠.
这样的救赎,到底对谁比较残酷?
鼬深深地叹气.
征兆总是隐晦艰深.
佐助蜷在走廊角落的样子,像个受伤的孩子.
"怎么了?"鼬温柔而疲惫.
"消失了..."
"哥哥消失了..."眼里是掩不住的惊惶.
"大家都消失了...再也看不到了."
鼬的心里一阵生硬的痛楚.
佐助抬手掩了自己一只眼睛.
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惨白.
"看不见红色..."
鼬只能静默地垂手站立在一旁,找不到一句言词.
佐助的声音终于沉寂.
藉着清冷的月光,可以看见少年脸上的泪痕.
无声落下的是经年的虚空与悲痛.
鼬稍微转身,生涩而笨拙地环住佐助的身体.
"不要哭了."更像是请求与哀怜.
少年带着将落未落的眼泪缓缓牵起一个浅淡的微笑.
说话间双手攀上鼬的肩:"不要紧,我还在你的身边,所以不要紧."
依存症蔓延成无可救药的毒.
停歇在唇边的话语,是不是一定要说出口才算是真心?
无论说再多也填补不了的是,感觉一切已无可挽回的空虚.
要怎样得到一个人的心?
一直静默地注视着他每一场盛大而忧伤的成长,彼此缠绕进对方的生命,密不可分的不只是彼此体内相同的血.
曾经这样的关系就能让鼬安心放手,离他而去.
他那么信任佐助对自己的执着,他觉得少年对他的追逐就有如牵绊在两人之间的细线,会将少年从任何地方牵引,带回他的身边.
现在想来,那也许就是一切错误的开端.
鼬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放手,于是只有挽留——
即使那是最残酷的方法.
他注视着佐助每一次微弱的呼吸,发觉自己那么害怕失去.
月读到底是谁的梦魇.
少年的生命像开在暮风中的夕颜,正恬淡无声地逝去.
鼬的手从身后掩住他的眼睛.
手心感觉纤细的睫毛有些微的颤动,像落入网中的一片羽毛.
"愈是被禁止的事情,就愈想去做,这和你很像吧."佐助的声音淡淡地落了一地.
鼬没有应答,殷红的液体正从指间的缝隙缓缓流出.
"就算会因此失明,或者死去,我都不在乎."夜空般恬淡的声音.
鼬知道自己的语气有不易觉察的颤抖:"我在乎你."
少年回过身,长长的血痕自绯红的眼瞳一直划过白皙的脸颊.
"我爱你."少年垂着眼帘微笑.
"我爱你."他朝圣般吻上鼬来不及从他身旁收回的手.
鼬静默地看着他的心一步步离自己远去.
"我爱你..."少年忽然疲倦至极地放开鼬的手,"我厌了."
佐助一直看进鼬的眼底,自己的眉眼宛然就是当年的鼬.
没有留恋地抛弃重要的东西的神情,天性凉薄的唇线.
"我要离开你."佐助眼中的迷茫渐渐消失.
"去哪里?"鼬明白自己已经走向不可抑止的损毁.
"找一个没有你的地方..."佐助挽起鼬散落的长发,手指骤然收紧."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
鼬终于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掉下多得吓人的眼泪,他从前不知道自己会哭,他从前不知道这样的佐助.
"这不可能!"鼬的笑像个得逞的孩子般张狂,"你去到哪里都会见到我!"
他的手按上佐助心脏的位置:"在这里."
"所以,你真的想离开的话,最好杀了我."鼬的表情变得戏谑而悲凉.
"...就照着你以前的愿望做,现在,在这里,就杀了我."
佐助终于垂下头,像沉进影子的暗处.
"做不到,"少年像艰涩地考虑一个纠缠不休的问题,最后如释重负地得到一个答案——
"不过我可以为了离开你放弃自己."
应该已经不知所终的草雉剑被佐助从长廊的木板下迅速地抽出,划上自己的咽喉.
鼬不记得是当时血液溅出的声音太吵还是自己根本没有喊出停止的话...
记忆中洁白的少年在他面前缓缓倒下,灼眼的血色以他为中心漫散,像一个温柔至极的慢镜.
俯身之际一个解脱的笑容,刺痛了鼬的视线.
佐助没有死,他的脖颈和眼睛覆着厚厚的绷带.
他变得像个毫无生气的精致木偶.
偌大的房间里只有纯白色的床铺,阳光穿透淡色的窗纸,投下黯淡的影子.
鼬自长廊另一端远远走来,像许多年前佐助熟悉的场景.
"我是真的想死."佐助隔着绷带流露温柔的绝望.
"就那么不想成全我么?因为太过爱我,是吧."意料之中得不到应答.
"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式,不觉得非常霸道么?"佐助别过脸向着窗边光亮的方向.
"一直以来任性的人就只有你."拉开窗,阳光瞬时亲近没有血色的脸,月白色浴袍染上淡淡的温暖.
"所以..."鼬缓慢地表达,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措,"这是最后的了..."
佐助没有说话,他感觉到熟悉而迫近的呼吸.
不同于任何一次的,温柔至极的吻,像讲一个晚安故事.
落在地上的剑鞘发出轻响.
眼上的绷带在下一秒被扯下,对上的是艳丽而悲伤的深红.
月读.
鼬仿佛在轻声讲一个老故事.
故事的最后囚禁公主的龙死去了,人们都为这个结局欢呼,宴会整夜没有落幕,公主在城堡的阳台朝着曾经度过梦幻般时光的方向,静静地落了泪.
因为她终于明白,对方才是爱得最多的那个.
后来怎样了呢?听故事的孩子睁大眼睛问.
他对公主了最后的魔法,最后关于自己的记忆被不着痕迹地抹去.
为什么要这样呢?孩子眼里盈满泪水.
因为他的爱是那样笨拙.
少年在浅梦中惊醒,幽凉的夜露湿透了拖曳在地的宽大衣襟.
不自觉地覆上眼睛,虚空中什么都看不分明.
喊出那个熟悉的名字,得不到任何回应,现世彷若梦境.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又好像一切都已经过去.
唯一真实的,只有看不透的,埋葬在眼瞳深处的,夜.
暗
昼若夜.
少年的手指在浓稠的黑暗中抚上溶进身体的咒印.
那个人的影子在空空落落的城堡里游走,暗金色眼瞳的视线悄然降临.
幽暗深邃的长廊,门缝里宛如虚幻的微光,还有那响彻整个夜晚的细微声响.
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咒印的疼痛开始漫散,撕扯出藏匿在血液中的躁动.
世界的轮转就是一场盛大而绵长的月读,谁能牵扯命运的丝线引导朝圣的终点谁又可以叛离众神的道路将全盘颠覆?
那个男人不断地背弃和拥有,对永生的追求近乎执念,昼夜行走在虚空的黑暗之中,仿佛被吸进巨大的黑洞,在这个自己构筑的王国里,安静地失却了出口.
站在走廊的尽头等待那个人的到来,看他披散的长发与太久不曾亲近阳光而惨白至于病态的脸,一点点从萦绕在他周遭的阴影里显现出来.
那个男人的血液散发福尔马林的气息,死亡的浓重味道浸透他的躯体,挥之不去.
他微合的眼帘忽然毫无预兆地张开,习惯地挑起嘴角微笑:"...佐助君,睡不着么?"
那一刻少年感觉呼啸而过的震慑,仿若可以在他暗金色的眼中清晰而深刻地找到自己的身影.
淡金色的影子降落在没有波澜的眼瞳中央,看起来单薄而且落寞.
颠倒昼夜,倾覆一切感官,梦游一样继续着的日日夜夜,是否都寂寞得无处宣泄?
咒印从少年白皙的脖颈开始蔓延,没入领口,藤蔓一样缠绕上宽大的衣服下瘦弱的身体.
纯粹的黑暗的纹路,像一些经年的伤口.
少年抬手,被风扯裂的云一样的图案,男人静默注视着他的身影被咒印斑驳的手遮挡了一半,变成不远处一个模糊的剪影.
血的颜色在少年的眼中渐深渐浓,像次第盛放着一大片深红的曼珠沙华.
男人的笑意也渐渐自黑色丝缎一样的长发下流露.
"...佐助君."他的语气宽慰而宠溺.
"好漂亮的咒印."
惨白纤长的手指触到深黑痕迹的瞬间,少年感觉有冷水漫过肉眼无法觉察的地方.
静默中抬头,视线刚好落在男人微微上扬的嘴角,轻佻的唇线,天性凉薄.
"佐助君...这样算是夜游?"男人侧着头探究少年被散落的前发扰乱的表情.
"被你的脚步声吵得睡不着."少年的声音清清冷冷,像无意中投进这空城中的月光.
男人于是低敛了眉眼笑了:"被你发现啦."
捉摸不透的人,少年想,有好多种面貌...精神上.
于是平素只淡淡闪过脑海的话语脱口而出:"因为,你总是一副无聊得快要死掉的样子不是吗?"
男人金色的眼瞳底下微微有转瞬即逝的暗涌泛动.
"是这样的么..."
语气里面没有疑问或肯定,只是有着淡淡的倦怠.
所有言语瞬时沉寂,对望间交换的觉默,无关慰藉.
男人于是没有结束语地往回走,身形渐渐隐没在现世的阴影中,像一种回归.
下一秒不远处的纸门被突兀而又缓慢地拉开,一直被拒之千里的月光忽然就寂寂冷冷地落了一地,宛如局促至极的访客,渗进阴冷沉浊的死寂.
少年看着那个已经残破不堪的身体在浸在柔和的月华下,投下仿若虚幻的浅浅影子.
那人终于回头,逆着光的表情变得模糊而柔和得带着不可思议的温情.
"...佐助君,我好寂寞."
... ...
许多年后,大蛇丸死去的那一天,佐助没有征兆地重遇了这段回忆,当一切变得无迹可寻,所有藉以维系的关系被割舍得一干二净,他知道那个人曾存在.
...在某处.
所以不必怀缅和回忆,只要记住那天的月光,然后在一些毫无关系的日子里,想起.
空
晴朗得几近讽刺的天空.
风中微熏的香味,清冽浅淡的姜花味道.
曾经在角落恬然地开着零星小花的庭院,想必已经荒芜得一如心境.
地面有着灼烧过后的气味,混杂着汗水和新鲜血液的修行,耀眼地在掌心流动的雷切...就连那些久远的深红色记忆,都恍惚得如同梦境.
俯身倒下之际好像听见那个吊儿郎当的男人急切的声音.
少年微弱地牵起一个戏谑的笑容.
忽然身畔就有纯白细碎的花瓣夹杂着冷冽的芬芳落得纷纷扬扬.
"宇智波的庭院,今年也开出了漂亮的姜花."
少年吃力地抬头,看见那张再熟悉不过的,似笑非笑的脸.
"果然是太勉强了吗?"淡银发色的上忍稍稍弯下身体,在少年的额前投下一片阴影.
"并不会."少年支撑着起身,拍拍身上沾染的尘土,习惯地顺了顺弄乱的宽大衣领.
纤细白皙的脖颈上,深黑色的咒印触目惊心.
"继续吧,卡卡西老师."不容置疑的语气,满是义无反顾的毅然决然.
被称作老师的男人眼神漫不经心,并没有立即应答,而是拉出少年抄在兜里的右手.
灼眼的伤.
与年龄不相称的隐忍.
少年黑曜石一样的眼瞳里写满决心,只是何时开始烙刻了如此之多无法磨灭的伤痕,从此不再清澈如昔.
这未尝不是更痛切的悲哀.
默默想着这些的时候,将指间余下的姜花,尽数洒落进少年的衣领.
"你在干什么啦?!卡卡西!!"气急败坏的表情同语气,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般.
少年忙着抖落衣服里气味清淡的花瓣,上忍在一旁忽然就笑出了声,不同于以往散漫的笑,而是仿佛旧时光洄流,又重新变回那个爱哭爱笑的孩子.
少年惊错间抬头,过于明亮的阳光下,与年龄身份不符的,属于孩子的笑脸,看起来居然并不虚无遥远.
从搭上头顶的手感受手套下的温度,揣测着为数不少的斑驳交错的伤痕,是怎样层层地覆上手心,掩盖了生命线.
还有左脸长长的伤,以及那双似曾相似的绯红眼瞳,流动着全然不同的温和与慵懒.
"佐助,其实你可以不用背负这么多."
少年怔了怔,随即低头陷入茫然的焦躁当中.
"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可以失去自我."
像要一次倾尽所有的教诲.
之后是一阵宁静的沉默,只有些微思绪的交集从两人之间流过.
少年忽然侧身看了看天空,一些悠逸闲散的浮云正缓缓从上方经过,暗影慢慢覆上少年疲惫不堪的身体,短暂而宁贴的亲近.
之后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
少年站在高处俯视昔日的伙伴,唯独少了那张表情懒散笑容温软的脸.
他顿悟般地觉察,也许那个人自一开始就预见了他的结局.
远远地,看得透彻清明.
他想起那些当时看来语焉不详的话语,想起那个孩子一样的笑,想起手上绵延交错的伤痕...
他想起那些暖而凉的姜花.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很多的话要对那个人说,当时一些迷茫着的,来不及说出口的话语.
至于上忍·旗木卡卡西,在他离开第三年的一次任务中殉职这件事...
他并不需要知道.
殇
血渗进了长廊木地板的罅隙间.
怅惘穿过空无一人的大房子,感觉像被独自留在一个破碎的玩具盒底端.
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午后,踏碎阴沉的空气,失神地越过整片整片地面干枯的血迹,坐在正对庭院的门廊边,看着惨淡如哭泣的容颜的天空,流不出一滴眼泪.
身畔的声响仿佛渐渐沉寂到地底的黑暗中,于是蜷起身子,过去的剪影迅速划破浅浅的梦境.
在心里很深的地方还期待着,被熟悉的手指轻巧地点上额头,告知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悲伤的假相,然后阳光绵密地投到孩子将醒未醒的睡脸上.
这最后的脆弱与奢望.
薄暮时分醒转,茫然四顾,院角的夕颜缓慢绽放,像赶赴一场瞬即终结的盛宴.
少年梦呓一样低声呼唤:"哥哥..."
寂寂落落的庭院没有任何回应.
于是扯起衣领拭干湿透的鬓角,从此再没有完整的梦境.
这段只属于他的,背弃了一切只忠于自己最真实心情的短暂时光,他一生都不曾向谁提起.
之后复仇者的刻印镌刻上少年眼里的阴翳,即使在最后面对那个人的时候,那些爱恨都强烈得一如杀意的过往也不复存在时,少年也只是清浅地笑:"哥哥...我要杀了你."
咒印再次鲜明显现,少年看着男人深黑色长袍上的云样图案,红得灼眼.
对面的男人回应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抛开苦无张开双手,像等待一个很久以前欠下的拥抱.
少年手中的剑在贯穿那个人的心脏之前穿透了自己的左手,血液覆上那个人双眼的同时,熟悉亲近的气息随着少年眼中扩张的深红洇散.
月读.
男人倒下的瞬间,少年没有发觉自己久违的眼泪生涩地涌出来,滴落在缁衣下摆的绯云上.
这样的救赎,对谁比较残酷?
牵手走过的温暖,自遗落的过去寻回,一直保存至今的记忆,从此在那个人的世界里反复演绎,一遍一遍.
那是当他还是个孩子,曾经以为彼此就是世界的全部.
然而在崩毁倾颓之后,幸存者只好背负上最艰辛的道路,他们都走得笨拙而且辛苦.
所以应该没有人注意,那孩子心里面近乎卑微的愿望.
当所有明亮的回忆都喧嚣地为阴暗的未知殉葬,又有谁为孩子们夭折的童年哀伤?
那些掌心交叠,生命线滋长相连的岁月,就这样深刻地烙进时光的暗影.
想与他在晴朗的天气,忘记一切,走在荒芜偏僻的小路上,抬头看见层云聚合漫散,紧握住手心的温暖.
我是那样深爱着你.
这是禁句.
终章
云一样的咒印自佐助身上消退.
感觉有什么被瞬间抽离,寥落而虚空.
他忽然觉得,全部无处宣泄的情感,都云一样地经过了生命中特定的时光.
没有终点的追逐,浅淡得留不下痕迹,然而它们那么深刻地灌注进他的记忆.
未尝不可以爱名之.
亲近如不速之客的清冷月光,俯瞰繁芜落尽的花海,抑或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注视地平线另一端的,同样一朵绯红色云彩...
直至成伤.
一.
记忆让人无处可逃.
鼬执行任务的那一天下好大的雨.
拿着油纸伞沿小路循着他的气息,自以为找到个好借口.
漫天雨幕把远山近景涂抹得一片模糊,鼬的轮廓却渐渐清晰.
最后停在他的面前,身体弯下一个熟悉的弧度,神色间写满无可奈何:”..怎么跟来了?”
于是他得逞地笑,笑容还是个孩子应该有的那种.
“哥哥忘记带伞啦.”
鼬的手指就毫不突兀地,轻轻点上他的额头:”..笨弟弟.”
于是顺顺当当地牵起手,走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些话根本不必说出口——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呢?..那当然是在非常想你的时候.
很久之后的佐助,下雨的时候不再带伞,那是一种倔强,还是一种缅怀?
只是有一个习惯经年不曾改变:下雨的日子里,总是漫无目的地在门前,将一把暗红色的油纸伞,慢慢地,撑开.
二.
医院的天花板是空空荡荡的白.
倚在窗边,视线凌乱地散落一地.
天空的云还很恬淡,风又那么轻,思绪已经离身体远去.
鸣人来过,一改往日的咶噪,安安静静坐在床前;小樱隔几天就给瓶子里的花换水,脸上写满掩饰不住的担忧;卡卡西..老师刚刚痊愈,就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来串病房,护额与面罩掩盖了大半表情,他散漫地笑,说佐助你还好吧?
…怎么会不好.
只是没有人问他,在月读的世界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他们以悲悯的心境猜测,对他来说,残酷之极也不过是血色漫散的夜晚,那种挥之不去的绝望.杀戮反复演绎,像一个又深又浓的咒语.
佐助只是表情淡漠地说,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
最绝望的一刻,远不是人们想象那般喧嚣,它只是很平静地来临,却比任何幻象更让人痛彻心扉——
当他终于在锈蚀的血的气味中麻木到流不出一滴泪,月读的世界里,场景忽然转换,画面变得模糊而且遥远,像放映着旧时的电影.
独幕剧.
鼬牵着他的手,一前一后,缓缓地走,他抬头看鼬逆光的背影,轮廓并不分明,但是温暖,鼬稍稍侧过身,回头就见佐助傻傻看着他笑,于是纤细的手指轻轻巧巧地点上佐助的额头:”..笨弟弟.”没有一点点违和感,熟悉,而又纯粹.
佐助像场外不相干的人,明明知道无法介入这场无法重来的故事,却还是禁不住在空无一人的剧场,为戏里淡淡的幸福与哀愁,一次次流下泪水.
真正的残酷,是你背弃了我,是你剥夺了属于我们唯一值得怀恋的时光,是你亲手扼杀我一生的幸福…
原来你也明白,这对我来说,才是致命的伤痛.
我想要的东西,一直便只在你手中.
三.
护额落到地面,一阵清脆的金属响声.
他俯身注视气息微弱的鸣人.
眼睛里灼伤一样的热,快要滴出血来的深红,像预示着什么久远的幻象.
佐助知道自己受了伤,在看不见的地方,在无法触及的过去,伤口一直抽抽嗒嗒流着血,一直没有痊愈.
“..就像兄弟一样的感觉.”
他感觉有伤口终于完全开裂.
我和你,鸣人,确实是像兄弟一样.
而鼬,他对我而言又是什么?
佐助自嘲地微笑.
他追逐着鼬,什么时候开始眼中只有鼬的身影,鼬站在最不可企及的位置,无人能替.
根本就已经不再纯粹是血缘的羁绊.
如果真的那么不重要,为何一再介入他的记忆与生活?如果真的忍心完全抹消,为什么留下他的躯体苟延残喘?
他不止一次,想站到鼬的面前,直视他深邃的眼瞳,问这样的问题——即使注定得不到答案,即使要用尽一生的勇气.
到底在恨什么呢?内心找不到宣泄的出口的,那喧嚣的情感,原来只为鼬而存在.
佐助心里巨大的裂痕瞬间被抽空,又在下一秒莫名地满溢.
复仇者的名字像某种咒缚,然而他的背负并没有剥夺他所有的情感,即便那是对鼬的,恨意.
到很久之后佐助才明白,爱与恨在心里形成强烈共鸣,这样极端的两种情感,表达起来却异常相似.
像被某人夺走了心脏那般,从此视线只停留在他驻足的地方,再容不下别的什么.
他爱着鼬,如同恨意一样的深切,疼痛日益深远,回忆温暖绵长.
四.
重遇完全就是命运的注定与偶然,令人措手不及的玩笑,如细线牵扯的玩偶,来不及发出悲鸣.
风扬起鼬的长发,佐助的眼里落满细碎斑驳的日影.
他仰起头看鼬,鼬还是那么适合站在高处,佐助冷淡的眼神里终于有说不清楚的热度流动.
静默中的对视,彼此发觉身体里每一滴血都忠诚地履行着使命——眉眼间依稀有彼此的影子,细小的举动惊人地相似.
“宇智波…鼬.”
还能有怎样的称呼,想来那真是让人无措的日子,习惯是可怕的东西,哥哥这两个字,在改掉之前,思念疯狂生长.
逆光的鼬的微笑,如同幻觉一样灼痛了佐助的眼.
“愚蠢的…弟弟.”
佐助感觉有什么瞬间呼啸而过.
像是回到许多年前那些云淡风清的时光,鼬带着一点点宠溺和无奈,说,笨弟弟.
这才惊觉鼬一直不曾对他的身份有任何否定,而自己才是先选择背离的那一个.
可那个大声喊着”宇智波鼬,我要杀了你”的少年,到底到哪里去了呢?现在站在他面前,这个穿着月白色短衣,别着草雉剑的人,又是谁?
一切恍如隔世.
鼬一直不曾改变,改变了的人…是他.
佐助的眼神又恢复了无机质的冷漠.
他发觉自己抛弃一切来追逐着鼬的幻影,最终还是变得一无所有.
幸福曾经距离他几步之遥,假如可以放下对鼬的执念,也许就能轻松地活下去,然而那终究只是个无害的假设,他比谁都更清楚,到最后还是会选择那条艰辛的道路,为了与鼬一次次不断交汇,相遇,分离.
“如你所愿我变强了,”佐助扬起轻佻挑衅的笑容,”并且持续地怨恨着你,活到现在.”
鼬随意地挽起额前被风吹乱的长发,声音清冷得像夜露:”..是吗?但是还是不够…”
“还有什么我没做到呢,为了杀你.”佐助试图看透鼬的眼睛,然而它们深不见底,没有一丝亮光和波澜.
“恨意.还不够.”鼬的说法一如从前,佐助感到无法压制的焦躁.
“不,”佐助的气息开始紊乱,”我已经恨你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么,”鼬的笑容戏谑悲凉,”现在就来杀我.”
佐助的血液从沉寂中沸腾,从未有过的情感,将灵魂燃烧殆尽般炽热.
苦无的一面映满夕阳血色的凄楚.
而鼬只是静默地站在原地,佐助的攻击如同拂过身畔的轻风.
“为什么…明明,那么恨你…我以为绝对会…杀了你…”佐助知道内心的某处正在崩毁,落下的都是岁月尖锐的残片.
鼬忽然就淡淡叹了气:”那是因为,你还有那么一点点,爱我.”
佐助感觉7岁的自己眼里忽然就盈满泪水,属于过去的眼泪,埋葬在记忆里的一切,都又深又鲜明地,苏醒.
原来你都知道.
无声中的觉默,在彼此间流动的时间漫长如同星斗更替.
“我一直在等,等你变强,等你对我的恨意加深,等你杀我,然而我还是算错了这一步.”鼬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那样疲惫,”现在我累了,不想再等下去.”
佐助惊错间抬头,鼬的眼睛黯淡得像死寂的夜空,回归纯粹的黑,再没有杂色.
“也许你可以再等一段时间,”佐助艰涩地开口,比起一心抹杀他的存在,更像是在挽留,”我们约定好的不是吗?我会变强,直至可以杀了你.”
鼬直视着佐助苍白的脸,淡橘色的夕阳里一切都不可思议地充满温情,鼬的声音轻柔得像早春的草地:”佐助,你要恨我,再恨些.”
佐助迅速用苦无划破自己右手的无名指,把沾染着新鲜血迹的苦无钉入鼬身旁的草丛.
“再对我抱持一点期待吧.”
我甚至不会询问原因,我害怕一旦得知真相就再无法下定决心,假如那是你的愿望,我不惜双手染血也会为你达成.
可是我们都就此明白,正如我不得不杀你,我也无法阻止自己爱你.
也许可以称之为既定的命运.
五.
佐助十七岁那年回到木叶,物是人非.
这里的孩子都太过迅速地成长,然后用余下的时间慢慢苍老.
走过久违的学校的小道,佐助微微笑了,是他以往的生命中未曾出现过的温暖笑容,他想起卡卡西频频迟到,他想起鸣人大声说着”绝对要成为火影”,他想起小樱将水仙插进他的花瓶…他想起鼬.
十年不长,足以成长,不足以遗忘.
往事都没有散去,鲜明得仿佛发生在昨天.
诺言也是,从来没有丝毫退色,引导他走向某个重遇的端点.
没有人询问他这些年的生活,昔日的庭院荒芜颓败,他花了些时间整理,闲暇时坐在空空落落的长廊上,恍然听见从前的自己跑过的脚步声.
绕了整整十年,回到起点,好像一切都来不及发生.
只是与他牵手走过的小路,早已被荒草掩埋.
在深得像鼬的眼瞳一样的夜里,他会把回忆翻起,铺陈在清冷的月光下,回想无数错身而过的从前.
他会把自己的思绪逼迫到无从后退的地步,那时诸如这样的问题就会窘迫而痛切地与他对视—— 鼬为什么对他如此执着,为什么一定希望死在他的手上?
答案往往无迹可寻.
可是他终于了解,对于鼬而言,他是那样不可忽略的存在.
也许鼬才是把结局看得比较透彻的人,他迫使他面对自己的情感,正面的,负面的,最后将恨意层层剥离,是不是就只剩下,爱.
所以佐助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等待,说不定某天鼬就毫无预兆地推开门扉,微笑着说,我回来了.
不知不觉间留长头发,变得和鼬越来越像.
六.
落尽了夏末的烟火,转眼秋分.
院外的彼岸花,燃烧成通向黄泉的火照之路,像赶赴一场盛大的死亡宴会,绚烂喧嚣,寂寞美好.
虚掩的门像被轻风吹开,鼬毫不突兀地踏入前庭.
“回应你的邀约,我来了.”鼬的声音波澜不惊,像沉在水中的树木般安和平静.
佐助在他开口的瞬间就觉察那细微的变化——幽暗的,深沉而且浓烈,鼬已经成为他所不知道的样子,然而还是有什么维系着他们,血缘,命运,纠缠交错,丝线相连.
“现在,可以动手了么?”鼬淡淡地问,像在询问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故事的结局.
“只要是你希望的,都如你所愿.”佐助的语气轻柔得像吟唱安魂曲.
鼬的脸上突然浮现孩子一样纯净的笑容,仿若况味了人生所有的喜悦与悲凉.
“可是,我这么做,是因为爱你,懂么?”佐助纤长的手指划过鼬的长发,轻巧的弧度.
鼬低头微笑.
“所以在最后,答应我一个请求,”佐助的话语又轻又缓,”再对我施展一次月读,你知道我想要的回忆.”
鼬的手抚上佐助苍白的脸颊,描绘着记忆中的轮廓,佐助突然醒觉一般直视他的眼睛,深邃的黑暗, 除此之外别无杂色——他已经再看不见任何光与色彩.
鼬以令人沉溺的温柔语气说,”对不起.”
为了什么道歉?这已不再重要.
佐助知道鼬不会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然而还是要压抑着哭泣的声音.
眼泪瞬间失去热度,滴落在鼬没有血色的手上.
鼬一阵静默,忽然稍微俯身,佐助就惊错地睁大眼睛.
冰冷的,轻柔得无以复加的吻,像是在补偿经年的寂寞,甜蜜而彷徨,不知归宿.
鼬的长发覆上佐助的眼帘,抚过将落未落的眼泪.
“好吧,是现在了.”鼬放开环着佐助的手,如同放开心爱的礼物.
甚至不需要结印,最简单的招式,命中心脏,只有瞬间痛楚,像是积聚多年的情感,一旦释放就牵扯起最深的疼痛.
“佐助…”鼬的声音渐渐微弱,”好像还没告诉你,我是爱你的.”
佐助将鼬的身体抱紧了些,低声应道.”嗯”,那一刻眼泪终于落得毅然决然.
终究是以最笨拙的方式来履行诺言,疼痛,彼此伤害,一切以爱之名.
鼬怎么会知道呢,逃离过去的道路让佐助付出代价,从此那双深黑色的眼瞳再映不出如爱般绝美的杀意与血色,失去写轮眼,失去血继界限,只不过是为了成全所爱之人几近卑微的小小心愿.
可是一切到最后匆匆落幕,顾不上收拾散落满地的心情,没有重奏的空场,寂静寥落.
鼬,我们真的还来不及好好相爱.
七.endless ending
“哥哥,院子前面的花,真的好漂亮.”
“那个,叫做彼岸花喔.传说会在黄泉路上引导人们通向幽冥.”
“为什么要引导呢?”
鼬逆光的微笑模糊得如同幻境:”大概是因为,独自踏上黄泉之路的人们,都很寂寞吧.”
“哥哥也会感到寂寞吗?”
“…不会呢,因为佐助在我的身边.”
“那样的话,以后无论哥哥去哪里,都要跟我在一起哦.”
鼬只回应一个浅浅淡淡的微笑.
“就这么说定了唷!”
然后,命运轮转,此去经年.
小女孩说,我爱你,里昂.
眼神里掩饰不住的错愕究竟有没有一分是被爱的受宠若惊?
He's not my father.
He's my lover.
在遇见她以前,每天仔细打理自己喜欢的兰花,买两品脱牛奶,按时运动,睡在沙发上,身旁放着自己的枪...生活沿着不变的轨道滑行.
平静被打破的那一天,她满脸泪水地按响自己的门铃,窥镜中只有无望而凄楚的表情.
于是,门开了,齿轮发出尖锐的声响,而现实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门后的阳光轻轻柔柔投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人和人因缘际遇,然后彼此改变.
杀手开始手把手教导小女孩如何运用冰冷的枪械,小女孩让杀手学会认字,听写单词,玩变装游戏.
一起喝每人一大杯的牛奶,一起做仰卧起坐,在各个公寓间辗转流离,一起打扫卫生,给花浇水,一起走在车流繁杂人声喧嚣的大街上,没有一点点的违和感,仿佛可以把这样的生活一直一直维系下去.
从那个时候开始心里的缺口就被某种不知名的温暖液体慢慢填满.
在高级的餐厅里共进晚餐,小女孩说,我可以吻你一下吗?
然后看着他失措的表情,回绝的话语中带者甜蜜的局促与窘迫.
And if I told you that I love you
You'd maybe think there's something wrong
I am not a man of too many faces
The mask I wear is one
他谈起曾经深爱过的人的死,说从那时起再没有爱过别人,小女孩的为他掉下来不及掉下的泪水.
就在终于不再带着极端的防备心睡在沙发,学会像常人一样睡在床上的时候;就在重视一个人到可以担负她的仇恨与悲伤的时候;就在终于觉察其实一直相爱的时候...
一切就那样戛然而止.
最后他说,我爱你,马婷达.
遇见你之后,有了从未有过的归属感.
所有失却的情感都渐渐回到他的身边,慢慢修补着他冰冷而支离破碎的心.
无法兑现的诺言,距幸福几步之遥的出口,女孩子逆光奔跑的小小身影,也许他早已知道无法再次触碰.
他们终究被死亡分离,然而,他们都学会了爱.
I know that the spades are the swords of the soldier
I konw that the clubs are weapons of war
I konw that diamonds mean money for this art
But that's not the sharp of my heart
That's not the sharp of my heart
仿佛一直绵长地,不停歇地下着细雨.那些深黛色屋檐上的青苔,散发着潮湿气味的木梯,阁楼前沾满露水、鲜艳得灼眼的红绫,还有那冷冷地浸着整个城镇的淡青色雾气,一切变得浮夸虚幻.
在仿若随意撩拨出的三味弦声中,拉开了艺伎们的人生帷幕.
她的眼睛里有着淡淡的水气,像遮隐着远山的薄雾,也一如蒸腾着云气的、水色幽暗的湖泊.
在驶向另一场命运的颠簸的车上,她想起母亲说过的这样的话:姐姐左津就像是树木,长在大地上的樱花树;而她则像水,蜿蜒而下,哪怕遇到岩石也能够曲折地绕过去,如果寻踪而下,还会造成新的道路.
一语成谶,像是赋予她既定的、也是最终的命运.
写着"失去"的岩石上的字迹已经被消磨掉了,正如人们无法看见自己失去的东西,只能感受.
那些妖娆的女子担负着如此相似的命运,"艺伎",如同咒术般束缚着她们,注定身不由己,注定失去,注定了是一场劫难...然而无从选择.
放弃了等待,独自逃离的左津;无法阻止韶华流逝,自私残忍的初桃;还有希望借千代子挽回颓势的实穗;在命运中变得麻木的小南瓜...
既是被害者,也是加害者.
每个人都演绎着属于自己的舞台故事,带着疼痛,舞步翩跹.
所以为什么还要残忍地加之爱情.
有什么永远地被留在那个春天——樱花冰淇淋,行人熙熙攘攘的木桥,飘落的纷繁的绯色花瓣.
她在那一天穷尽所有,许了一个愿望,到故事的最后她变得一无所有.
也许有,一份无望的恋慕,她渴望介入他的生命,她爱上那个改变她整个人生的人.
是不是应该向神明乞求得到他的爱?还是这种无处宣泄的单思就已经是整个爱情的全部?
我只知道她是那样的义无返顾,如同那些曾经付出真心的艺伎.
突然想起她在宴会上跳的那支舞,凌乱而隐忍,深深的、充满着哀怜与无望的意味,纷纷扬扬如雪般落下的白色碎片遮蔽了她大半的表情,仿佛从一开始就看透了最后.
"艺伎不应该去追求,艺伎不应该去感受."
到最后是怎样绝望的心情让她说出这样的话,从此只能生活在宿命的牢笼当中——从她由千代子变成小百合的那一天;从她注视着初桃的身影消失在小巷的那一天;还有,当她失去了也许不曾存在过的爱情,从吹着疾风的山顶将收藏多年的、他的手帕连同回忆一起放开的那一天.
口口声声说着爱她的人并没有给她真正的爱情,而占据她心里最纯净无垢的一片地方的人,却始终没有接受她的爱情.
所以才走向这样一个结局.
She painted her face to hide her face.
再没有真实的表情,它们隐没在过去的深渊.
所以那蜿蜒而下的水流停止了,被灰暗的泥沼绊住了脚步,终究没有去到向往的终点,没有走出想走的道路.
从此她再没有爱情,只是作为一个艺伎,带着那些即将失却的回忆,活下去.
遇见《BASARA》
暮风紊乱,我还欠着债,沿着公园的石板路一直向下跑去赶公车,那四本漫画使书包沉重心情轻松,啪嗒啪嗒地拍出很重的声音.
上了车,一如往常的拥挤,空气浑浊,人们目光呆滞.
好不容易找到最后排的位子坐了,调整了糟糕的姿势与呼吸,翻开书页那一刻就与外界绝交.
浅葱,浅葱.
像每一个遭遇恋爱的人一样变得盲目,觉得视线无法放到别的地方.
他的悲伤,还有小小的幸福,都能很坦然接受并深切地以同一种方式体会.
我们多么相似,我们多么遥远.
像是双生一样的命运,正如扬羽所说,"每个人都在寻找与自己休戚相关的另一半".
然而如果那个人是你永远无法触及的,怎么办?
没有一个人慈悲地给予答案,于是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那样义无返顾而又穷途末路地学习爱一个人.
我给朋友写信,说自己好像喜欢上某个人了.
他叫浅葱,淡青色的名字.
是全世界最适合蓝宝石的人.
他纤细而且悲伤,任性得很漂亮.
我在每一张信笺的末尾写这件事,用热烈的字眼.
他们不能理解,只好微笑着摇头.
我说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请施舍一点点做白日梦的空间.
回想那时真是甜蜜而感伤的日子.
我每天在一大叠白纸上写同人,却发觉自己无论多么希望,都无法介入他的世界当中.
不同的空间和时代,不同的空气,不同的人生.
也许只是自己跟自己谈了一场恋爱,绝对又绝望.
我一直是个自恋的人,从那个时候开始发现,然而不能自拔.
脑子里面有一个声音说最好赶快停止,我哽哽咽咽地说,不可能.
那段时间把《BASARA》
完整的数字,我数着.
在每一个细节寻找他,我明白自己已经泥足深陷.
一直有个声音在讲着关于他的细碎的事情,然而某一天它如同山岚一样猛烈地呼啸而过,然后,消失了.
我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面对.
后来我很久都不敢再翻开那几本书.
那些凌乱的,铅笔字,钢笔字的同人手稿,我简直不知该把它们放在什么位置!
有一年的生日,庆祝完之后,独自回到房间,极其局促地打开书柜的里层.
凌晨翻过最后一页,有很多很多窒闷的悲伤,我睡得不安稳.
后来的喜好,有很多人是知道的.
我这样说,"他应该是个性格有点阴暗的人,背负着命运的沉重和悲伤,他任性,有心计,却没有权势的欲望,最后,他应该非常地,适合,蓝色".
然后我在所有对其抱持好感的角色身上看到浅葱的影子.
曾经有个女孩子哭着对我说起另外一部漫画里的某个人,"无法控制地喜欢","可是却永远得不到","非常地...痛苦啊".
似曾相识.
于是我悲悯地看着她,"嗳,大概以后都没办法好好谈恋爱了."
就是这样.
我们都一样.
故事的最后,走在时间的罅隙里的人,丢失了蓝宝石.
再没有任何可以取代.
于是在她往后的人生中,那些如爱恋般的心跳再未响起.
黑白异境
四十岁以后的某一天,西索死了。
对手还很年轻很无知所以不可一世,可是在西索开始腻味,想要结束他的时候,他的眼睛一阵短暂的刺痛——久违的幻觉瞬间笼住他周遭的世界。于是在他停顿的几秒间,对手生硬地折断了他的右手。血液像不合时节的火百合绽放,洇得天空竞技城的地面一片灼眼的深红。
他突然觉得非常非常疲倦,经年的疲惫感席卷而来,于是在数万人喧嚣的包围下他安静地,步伐缓慢地退到场边墙壁碎裂的缺口,像躺倒在床上那样后仰,在人们无法压抑的惊呼声中穿破了洁净的阳光空气。在那前一秒,他们看见他看着天空,微微地,不易觉察地笑了笑。
之后是令人窒息的死寂,没有一个人说,西索败了。
伊耳谜已经忘记自己从何时开始那样深切地了解血的颜色与味道,陌生的血液溅到脸上有一种特殊的温暖,他厌恶血液的浓稠腥味,然而作为杀手却极讽刺的对那特殊的温度充满难以言喻的依赖感。他从不觉得自己欠缺温暖,那些对温暖的渴求与虚空感往往已在与血液接触的刹那得到补偿。
独处的时候他用纤细苍白的手指描绘自己姓名的轮廓——伊耳谜.揍敌客。一个不祥的,被诅咒的姓氏,注定他染污双手、抛离情感的,生生世世的劫难。
伊耳谜一直坚信没有情感的好处就是杜绝无价值的同情与犹豫,他的手法简洁迅速漂亮,而且有效。伊耳谜从来不去计算自己沾染过多少人的血,那些干枯冰冷的数字没有一次唤起过他的恻隐。在某一意义上他甚至满意赋予自身的枷锁:没有朋友没有爱人,隐没在黑暗之中的杀手。
然后他遇见西索。
这种毫无预兆的邂逅已不能单纯归因与命运,背后必定有更为微妙的存在操控着一切。
下过雨的空气中弥散着熟悉的味道,小丑带着戏谑轻佻的笑容登场,尸体像朝圣者匍匐在他脚下,滴着绯红血液的红心A竟然分外美丽,夜晚孤独而幽闭的巷口,伊耳谜惊艳于小丑魔术般的视觉盛宴。
伊耳谜本能地感到眼前这个男人散发出媚药一样浓烈而芬芳的危险气息,右脸星星左脸泪滴,竟带有某种隐忍的意味。杀手的经验与第六感牵引他离开,心里更深处却有什么使他非要走过去,走到那个男人跟前去不可。
于是他这样做了,第一次将杀手的本能忘得干干净净,“不是做为杀手,而是作为一个人——”
…即使赌上性命也不想输给那样的气势。
这大概是伊耳谜.揍敌客一生中最疯狂的行为。
最后他当然没有死。
西索只是用饶有兴味的眼神看他,伊耳谜脸色苍白黑发凌乱,深邃如黑曜石的眼睛平静而带着某种决绝的坚定。那是西索在之前的人生中从未遇上过的眼神。所以他只是眯起眼睛意味深长地扬起嘴角笑,主导沉重的静默之后的第一场对话:“你的眼睛很漂亮…名字?”
“伊耳谜。”
西索依旧扬起他的笑容,象某种旗帜。眼见他就要这样转身离去,伊耳谜做了另一件毕生难忘的事。
“等等,”他说,口吻平静内心汹涌,“告诉我你的名字。”
西索笑意更浓,他转回身走到伊耳谜身畔,稍稍俯下身,用耳语般轻而缓的声调:“西索… …记住这个名字哦。”
西索。
这两个字变得像某种咒术,伊耳谜被下了蛊。那是一种又深又浓令人无处可逃的….毒。
后来伊耳谜在某一天没有前兆地回想起他与西索的相遇,当天的记忆只浅浅淡淡地占据了伊耳谜心里的一个小角落,所以许多细节都被时间冲刷得不太分明了,可是伊耳谜还能清楚地回想起西索当时的话,还有停留在他嘴角,戏谑的笑,他在闭上眼睛的前一秒,耳畔幻听般响起西索的声音——
“不要忘记了哦。”
然后眼帘沉沉地合上,与未来得及发生的曾经错身而过,恍如隔世。
西索从来就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也不与周遭的什么人建立长久的关系,他对自己的一切都很自信——甚至到了狂妄的地步,这样的人往往不需要朋友,因为他的强大他的孤高,他习惯于独自站在颠峰的寒冷。
西索在某些方面显得意外地有耐心。他找寻猎物,将对方一步步推入深渊——假如那是青涩的果实,他就等待它成熟。所以在西索看来,能够引起他的兴趣的,不外乎玩具和猎物而已。
他并不嗜血,他只是任性。费尽心思地玩弄掌中的目标,然后将纤长冰冷的手指慢慢收紧。等待的时候,他叠着一个又一个牌塔,纸牌架构得越高,就越有推倒的价值。崩毁的牌塔纷纷扬扬落得一地凌乱,西索就扬起嘴角笑,他居高临下,以神的姿态俯视、操控一切,他享受生杀予夺的过程。
毁灭,或者被毁灭,都是一种极致的美丽。
然后他遇见伊耳谜。
西索看着别人流出的新鲜血液在阴冷潮湿的地面上汇成美丽的形状就有了笑意。抬头就看见巷口逆光的伊耳谜,暮风扬起他深黑的长发,没有生气的眼睛的视线不易察觉地在西索手中滴着血的纸牌上停留。然后他们的眼神交汇。西索还未曾考虑将眼前的少年如何处置,他就竟然走上前来,扬起脸盯着西索,表情没有一丝恐慌与退缩。不肯透露情感的眼睛里,西索读不出他的任何想法。
这个人不同于以往遇见的每一个。
西索第一次觉得有点焦躁,他的内心甚至隐约浮现恐慌的可笑念头。为了掩饰西索开始弯起嘴角,戏谑地看着少年笑。而且有什么冲撞在体内的东西让他觉得非说点什么才行,于是他开口。
… …
那天晚上西索破例只洗了一次澡,他发觉俯身之际伊耳谜留下的气息还没有散去。他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注视远处高架桥上缓慢盘旋而下的微亮车灯,它们仿若迷失方向的流星。
最后他终于把收回的视线落到手中纤薄的手机上,下意识地念出通讯栏里唯一的名字——
细微的声音很快融进又深又暗的夜色当中。
伊耳谜终究不是猎物也不是玩具——也不是青涩的果实,至少西索还没有毁掉他的欲望。于是伊耳谜就此变成西索第一个无法下定义的人,他只能算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西索并不刻意去记起什么或遗忘什么,他只按自己的方式生活,至于手机上那个不熟悉也不陌生的电话号码,西索对自己的解释是一时兴起。
仅此而已。
所以假如不是在猎人考试中的偶遇,西索觉得伊耳谜这一存在也很快会和其他在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匆匆而过的人们一样,无声无息地被抹消被遗忘。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认出了变装的伊耳谜,再露出面具般的笑容:“你也来了啊。”
大约是变装的缘故,伊耳谜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恩。”
西索眯起眼睛看伊耳谜缺乏表情的脸,突然有恶作剧的念头:“一路上我们合作一下怎么样?猎人考试相当难喔。”
尽管因考官不顺眼就可以开杀戒的西索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伊耳谜沉默了片刻,就面无表情的开了一个价格:“给这个数,我就协助你。”
价位不算低,西索却只是带着笑意直视着伊耳谜,薄薄的嘴唇描绘出一个浅浅的弧度:“好啊。”
… …
沼泽的浓雾掩住了视线,西索之所以不可抑制地起了杀意,大概是因为他从某一时候起就一直很焦躁。第十四个人悄无声息地倒下之后,西索稍微能冷静一点思考这一问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约是在猎人考试刚开始,认出伊耳谜的时候… …不对,还要更早些… …
到第三十一个的时候西索终于发觉有点不对劲,“哎…”他还是一脸轻松地笑,“玩过头了吗?好象迷路了耶…时间还剩多少呢…看来说不定要下次再来了。”
非常可爱的手机铃声响起,居然是西索小时候喜欢的童谣。
西索不紧不慢地接听,手机那头也是不紧不慢的声音:“你在哪里?”
西索环顾四周:“在沼泽中央一些奇怪的树林旁边。”
“地图方位我传过去给你,第二场考试就要开始了。”
再没有多余的话,传来短短的忙音。
在集合地西索敛了气息出现在伊耳谜身后,一边用纸牌架住他的念钉,一边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为什么帮我?”
伊耳谜的回答没有一点犹豫:“因为你可以算是我的雇主。”
西索于是收起纸牌促狭地笑,用血腥味还没有褪尽的手挽起伊耳谜及腰的黑发:“… …真无情的回答,起码也应该说‘因为是朋友’什么的。”
有一瞬间西索捕捉到伊耳谜眼底闪过的对某一特定字眼的轻蔑:“朋友…那种东西我不需要。”
眼神还是透着无机质的冷漠。
西索突然顿悟似的明白自己焦躁的所在。
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西索恍然间听见细微的雨声——不可抑制的,如爱一般绝美的杀意满溢。
四周变得死一样寂静。
西索听见自己的声音,超脱了现世的喧嚣,轻轻地落在他自己沉沉的世界里面——“伊耳谜….我们的确不是朋友。”
“恩。”
“我爱你。”
简练,又毅然决然。
伊耳谜的瞳孔骤然收缩,终于出现西索想要的结果——他的表情有掩抑不住的惊错与茫然。
西索象是在练习一样重复着迷幻药般的字眼,带着笑看伊耳谜的表情变得从未有过的那般复杂。他觉得自己的焦躁正一点一点地剥落,同样的苦楚转移到伊耳谜身上。他像得逞的坏孩子那样笑得又任性又无辜,伊耳谜只是沉沉地低下头不发一言。
可是这样的结果正是西索想要的。
没有人敢说自己懂得爱。
西索不懂,伊耳谜当然也不懂。
对西索而言,那只是某些可利用的字眼,它帮助他达到某种目的。他毫不在意地说尽甜言蜜语也只是为了自己。西索太过习惯孤独,他不被爱,也渐渐失却了爱人的本能。可是西索自认为是爱自己的。自恋,利己主义,就算别人因此受到伤害,也不要紧。
他说出“爱”这一个字的时候,事实上他并不了解它的真正含义。
他只明白这种事带给他的远胜于杀意的快感
这和杀戮对他而言的意义是相同的,像在玩一个新游戏。
在伊耳谜看来,“爱”则是不在教育范畴内的生僻单词。他很清楚自己作为杀手的立场,也一直遵循揍敌客的教条。他单知道爱对杀手而言是累赘是负担,但他也从未真切地感受过爱所给予的东西。
所以伊耳谜不懂爱,正如他不懂和爱有关的一切。
譬如说,友情。
还有别的什么。
这个时候西索说着“我爱你”,伊耳谜理所当然陷入莫名的焦躁与迷惑。
话语瞬时远离,伊耳谜像个失语症患者般不安。所有想要表达的情感变得紊乱,巨大的迫压让他要窒息,分明想说些什么却没有一句话可以完整表达。
这太不像你了,西索发出相对冷静的叹息。
然而伊耳谜良久的静默之后终究说出这么一句话——
“我不知道爱是什么。”
难得的坦白,西索想,相比之下自己显得卑鄙狡猾。
似乎做得太过分了,西索意外地进行短暂的自我检讨,之后他终于无法忍受沉默的尴尬气氛:“开玩笑的,忘了吧。”
伊耳谜从来就不是一个想得太多的人,他很顺其自然地点头:“哦。”
那一刻,不可名状的情感类字眼侵袭了西索的意识,他看着伊耳谜的眼睛再次恢复深不见底的冷漠,他觉得… …
…很不甘心。
而伊耳谜从那个时候起,心里就被凿开了小小的裂口。谁都没有注意到他是怀着多么慌乱无措的心情换上他冷漠的假面具。他看着西索的表情血一样地凝结,心里的惶惑不安快要将自身噬没。
这些西索都不知道。
…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那要怎样给现在的关系下定义?
伊耳谜漫不经心地将手指沿着杯子的边缘缓缓滑过,视线穿越密密层层的落叶乔木,再透过咖啡店淡色的大玻璃窗,看西索从街的那边远远地悠然地走来。
他经过第三个邮筒,无视路口的红灯,在咖啡店门口稍停,拿了一份免费的报纸… …然后揍敌客家的长子心烦意乱。
现在那个男人就拿着那份报纸施施然坐在他对面。
“这个,”西索一边煞有介事地戴起一副平光镜一边指着报纸的大标题,“是小伊干的吧。”
伊耳谜瞥了一眼,无非又是某政客的尸体横陈。他轻轻晃着第三杯续杯里的冰块:“我的工作跟你无关吧。”
西索挑起嘴角笑:“手法很干净啊,不想弄脏头发吗?”
伊耳谜缄默不答。
干净的尸体上细微的针孔,毫不凌乱的现场——一个杀手从何时开始回避人类的新鲜血液?就算被询问也只能回答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个下着细雨的黄昏,陌生的小巷中极尽艳丽的杀意满溢。他的心被那一幕完全攫取,他从前不知道血可以这么漂亮,他从前不知道死亡的降临这样悄无声息… …他从前不知道西索。
只有伊耳谜自己明白,自那时起,每每下手竟着了魇般止不住地有些颤抖。刻意地让人们认为他已经更迅速更凌厉,他到底想变得像谁呢?这对伊耳谜而言成了一个禁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
… …我快要不是我自己了,是因为你的缘故吗?
伊耳谜抬头盯着眼前的男人,黑发使一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然后,微弱的声音让这句话脱口而出。
西索从展开的报纸前抬头,打量着神情隐忍的伊耳谜足有十一秒,这才挂上职业的笑容,下意识般一字一顿地说——
“不是。”
真的不是吗?伊尔迷没有这样问,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孤注一掷到这种地步。下一秒他做回他的杀手,与其说是淡定,不如说是戴上面具隐藏表情。在危险的猎物面前绝对不要穷追不舍,杀手伊耳谜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这个道理,变化系的魔术师西索同样明白。
所以才一直保持这样的关系。
他没有工作,他等待的果实未成熟的时候,他们漫无目的地见个面。西索这种时候往往是说的比较多的一个,伊耳谜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偶尔他说起工作,他提及自己喜欢的果实。问过两人关系的人大多没有再出现过,假如是不可以下杀手的人,伊耳谜就以沉默回避。西索心情好的时候,还会戏谑地微笑回答——“是朋友啦。”
伊耳谜不肯定,也不否定。
不是高踞在枯枯戮山巅将他的人生划进黑暗里的人,也不是用金钱把他变成冰冷的杀人机器的人,西索不是任何一种人,西索是西索。或者,是一个隐藏悲伤的小丑,是一个孤高狂妄的魔术师,是手机通讯录里唯一的名字。
西索说,是朋友,那也许就是。
伊耳谜潜意识中已经相当疲惫,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个问题,但是往往就是他想要为遗忘而遗忘时,才更加发觉某种东西早已蚀没了自己的心。
那么,伊耳谜是什么?
西索一定会笑而不答,以便让人觉得答案的显而易见和这个问题的愚蠢,事实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说是朋友,因为朋友相对猎物和敌人是更安全无害的存在,而西索的内心,并不一定就认为是朋友。诸如此类的字眼还有,“爱”。
然而西索不打算结束这种拖泥带水的关系,他发觉对待伊耳谜他永远做不到一贯的无情。他找寻的果实,或者腐坏在枝头,或者被摘下来啃食得干干净净。之后西索甩甩手,心满意足地离开,他甚至不会记住到底自己毁掉过多少个人。可是伊耳谜是第一个他将之留在身边,但没有去毁灭的意愿的人。
伊耳谜是什么。
是一个杀手,是以“不知道什么是爱”回应自己的一句“我爱你”的人,是是自己至今还把他留在身边的人,是独自一人的时候会想要拨打的手机号码的主人… …
… 伊耳谜是伊耳谜。
现在的西索,也许会这样回答。
西索有西索的野心,着种东西有时能让人站到顶峰,有时叫人输掉性命。
伊耳谜漫不经心地在三个旅团团员的面前把纸牌一张张钉进对面的墙壁时,心里隐隐约约着么想。这是西索给的他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最危险的任务。他却只是很无所谓地坐在角落,自顾自地玩纸牌,想事情,没有人怀疑。
西索在这里都是做着这样的事吗?类似孤僻的字句涌入意识。
伊耳谜想起一些悠逸闲适的午后,坐在明亮的地方看着书的西索,散落的绯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染成酒红,柔软的日光照在他卸了妆的脸上。然而这也许不是西索想要的生活。他更适合于游走在飞溅的血液与灯光的聚焦之间,他耀眼眩目,带着魅惑众生的神秘微笑,将Joker钉入猎物的头颅。
所以才选择团长作为对手吗?甚至是最后的对手?你又有多大的胜算呢?
伊耳谜的纸牌在不被他觉察的情况下钉成凌乱的形状。
西索… …也许会死。
杀手又怎么懂得伤心呢?顶多再没有人半夜打个没边没际的电话给他,再没有人远远地在街角等待并不顾周遭的目光,喊他小伊,也再没有人挽起他的黑发三千,一次次让它们从指缝滑落下去。
再没有人像西索这样。
伊耳谜突然发觉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再想下去,他觉得有那么一瞬间,死去的人是自己。
时间到了。
他转身离开。
伊耳谜没有回去,他明白自己其实没有地方可以回去。
他了解幻影旅团团长的强大,自父亲与团长一战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的沉寂开始他就了解了。他也了解西索,但他所知道的全是别人不知道的西索,不是小丑不是魔术师,不是天空竞技城的楼主,西索是一个喝红茶放四颗方糖,喜欢橘子味道的派,在明亮的地方看书,一天要洗六次澡的男人。
他不了解的只有西索真正的实力,想到西索可能就此从他生存着的世界里消失,绝望的空气便驾乘虚空的情感降临。
所以当西索失魂落魄地出现在街那边的转角,用别扭的声调喊他小伊的时候,他的确以为那是西索在还魂。伊耳谜在那一刻,觉得自己好象走了很长很长的夜路,然后到了一个陌生而温暖的地方。于是他难得的有了笑意,尽量以不快不慢的速度走向那个熟悉的身影,语气平稳地开口——
“原来你还没有死。”
西索没有死,但他确实地受到了重大的打击。
那天晚上伊耳谜看着西索一瓶接一瓶地开价格惊人的酒。默数到十三的时候,还非常清醒的西索索然无味地将余下的酒尽数抛到楼下。然后他第八次走进浴室,一个钟余一十八分之后一脸慵倦地出来说,我想好好睡一下,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接着自顾自倒在King Size的床上,四分钟入睡。
伊耳谜一时竟有些许无措,人们熟知的,带来死亡的战栗的魔术师没有防备地躺在如此接近他的地方,没有念的气息,熟睡。
一切都太像假象。
杀手的绝一向非常出色,他甚至扣着念钉开始瞄准西索的心脏——
西索没有醒。他还是呼吸平稳地维持着舒服的睡姿。杀手的迷惑更甚:他凭什么对我放心?难道他以为我真的不敢杀他?
伊耳谜的念钉距西索的距离越来越近,突然一切动作就那样生硬地戛然而止。
不是不敢杀,而是根本下不了手。
发现了这点的伊耳谜有些许沮丧——“可恶… …”
“怎么啦小伊,”西索促狭地笑,“一点都不像你呢。”
他一直没有睡着。伊耳谜终于明白,其实西索早已看穿了他。
西索喜欢冒险,他敢于赌上性命——因为他对自己有绝对的自信,他觉得自己看穿了伊耳谜,而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同理,他之所以选择团长作为对手,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输,就算对手是幻影旅团的团长,也不会。
“那么,”西索居然翻了个身,“我就真的要睡啦。”
“是你赢了。”伊耳谜意蕴不明地低声说,一边收起手上的念钉。
门扉即将合上的瞬间,西索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地传来——“根本就没有开始… 那家伙失去了念的能力。”
伊耳谜的动作只有一瞬缓了下来,然后一道门隔绝了两边的空气。
伊耳谜之后相当长的时间里没有再看见西索,他的确是离开了,手机信箱里孤零零的一道信息忠实地证明着这一点。
西索:我要去找除念师。
再没有别的什么,简洁明了,冷静到冷酷。
伊耳谜在那段时间里接了足以令体力超支的任务,目标倒下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动作迟缓了,他在无意义的杀戮面前犹豫,所以他多多少少受了点伤。他注视着自己的血液滴落,表情没有一丝痛楚。
他站在喧嚣的街头拨通唯一的电话号码。
“有什么事吗?”那头的声音仍旧散漫慵懒,“难得你居然打电话给我。”
“我们不是朋友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西索的声音还是波澜不惊。
“你曾经说过你爱我,还记得吗?”伊耳谜对于这种怀缅式的说法有些自嘲。
那边的人稍稍静默:“我已经忘了。”
“我想也是,”伊耳谜的声音变得从未有过那样的微弱。
横亘在两人中间的是长久的死寂。
“你怎么了?”西索终于不象西索般开口。
“只是有点累。”伊耳谜平静而缓慢地说完,没有等待对方的回应,就轻轻合上了手机。
西索听着短促的忙音,有些微怔仲。
伊耳谜发觉自己早已完全陷入杀手的宿命当中,就算想挣脱,也不知该逃到哪里去。而且也终于失去了最后的容身之所,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值得顾虑了。这样,就应该能够继续下去了吧。
因为,当一个杀手不再迅速不再凌厉,他也就失去了利用的价值。
所以,让我抛弃无谓的情感吧——
那种让人心痛的东西根本就是无意义的。
然而所谓的命运的齿轮不可抑制地越转越快,以他无法抗拒的力量与速度噬没一切。
周遭所有的人都已经深陷在死亡的浓烈气息当中,空气的流动刹时变得滞缓,他站在高处俯视,驾乘着巨大的死寂与绝望降临,整个世界就被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暗笼罩,他从暗影中现出身形,于是就有浓稠的鲜红从空间的罅隙里涌现… …伊耳谜完全变得像个死神。
他半盍着眼帘,不带任何表情地注视着地狱般的殷墟。
毫无预兆地被勾起久远的残旧记忆——从什么时候开始扼杀所有情感,变成没有心的杀人机器,那些夭折的情感又是怎样被自炼狱拯救出来….也许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拯救他的意思,可他毕竟不容质疑地在某种程度上阻止他的人生继续被腐蚀被损毁。
所以他才义无返顾。
像虔诚的朝圣者,向根本不是神的、带来的只有死亡和恐惧的那个男人请求救赎,明知笼罩在光芒之下的誓言,就象天使的翅膀一样苍白无力。
在这种时刻,伊耳谜才更深切地发觉,他在西索身上下了太大的赌注,把所有重生的希望都放在一个人身上,明明知道是那么危险的事情,明明稍有闪失就会失去一切,明明不被任何人所需要… …明明就是飞蛾扑火。
伊耳谜突然想笑,虽然那是他所陌生的表情。
静默片刻之后,他像少年一样轻快地跑起来,很不可思议的,心里非常清澈,没有一丝犹豫与局促,他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了解自己。
微凉的风扬起他的长发,跑过长长的石阶,穿越喧嚣的人群,身上的血腥味似乎正在一点一点褪尽。
一路跑下来,委托的单据、存了上百亿戒尼的银行卡、带着家族纹章的戒指陆续从伊耳谜身上掉下来,他完全没有停下脚步去捡起来的意思——他知道自己想要去的地方、想要得到的东西——
押下一生来继续这个赌局,就算最后还是变得一无所有也没关系。
我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西索。
西索首先注意到完全碎掉的门锁,然后是玄关边沿几滴颜色已经变黑的血迹,接着是桌面零散的零食袋子,最后才看见卧房里King Size的床上没心没肺睡得正熟的伊耳谜,好像比上次见面时又变长了的黑发散落在白色的床单上。
“….好厉害的白雪公主。”
伊耳谜跟“警觉”、“杀手本能” 完全不沾边地睁开一只眼睛,丝毫没有起来的意思地侧了侧身:“你回来啦。”
西索回答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傻气:“….我回来了。”
伊耳谜仿佛已经尽了义务一样继续陷入昏睡,西索茫然无措——把他当作任何一种访客来对待都不适合,伊耳谜竟然好像本就属于这里那样没有不协调的感觉。于是西索很自觉地走进洗手间卸掉脸上的油彩,洗干净头发染上的颜色,换上宽松的衣服,在几乎全空的冰箱里拿了罐啤酒,把自己扔到客厅的大沙发上。西索仰着脸看天花板,随手抽了副扑克,漫无目的地洗牌。在透过落地玻璃窗投下的日光快要触及西索垂在地上的右手时,伊耳谜醒了。
西索的话很简洁:“陪我吃个饭。”
伊耳谜沾了血的衣服落在卧室的地板上,身上穿的西索为数不多的正常衣服显得过于宽松。西索很难得地以少有的耐心为伊耳谜把袖口卷起一点,末了稍微用手指顺了顺伊耳谜的长发….果然长长了。
次日伊耳谜坐在沙发上看晨间新闻的时候,揍敌客家正因为长子的出走乱的不可开交。
西索的话从来就不多,他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伊耳谜并不擅长烹饪或者家务,也不喜欢频繁出现在公众场合,所以西索很不得已地担负起煮早餐的任务。伊耳谜面对看不出原料的食物总是很安静,连眉头也不皱一下地吃得干干净净。倒是西索先受不了:“小伊~ ~ ~不如算了啦,再吃下去会死掉的~ ~ ~”伊耳谜一言不发地继续吃,之后西索的手艺迫不得已地有所进步。
果实还未成熟,西索接下来的一小段日子都很悠闲,他带着伊耳谜逛遍整个城的点心店,按顺序把每一种甜点吃过一遍。傍晚到常去的山顶的旋转餐厅吃饭,看着血一样颜色的夕阳很缓慢地沉下去。
生活安逸到不真实的地步。
这样之后第八天,带着家徽的黑色的鹰落在白色的窗棂上。
伊耳谜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的脸色变成从未有过的苍白——原来自己自始至终从未能逃离既定的命运,他确切地感受到掌握自己的无形的手在收紧。
…并不是从噩梦中醒来,而是根本就一直身处在梦魇当中——
如果说确实有一刻获得类似幸福的感觉,也只不过是西索让他在梦中又做了一个好梦罢了。
现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魔法消失了。
到底该给童话一个怎样的结尾呢?
生活远比我们想象中要真实得多,也就残酷得多。
于是公主悄然离开了,连一只玻璃鞋也没有留下来。
所以不是每一场童话都能有圆满快乐的结局,生活当然比童话来得艰难,所以伊耳谜走的时候并没有诸如“西索会担心吧”、“他会来找我吗”之类的顾虑,他觉得可以想象的是,西索会在回到家忙完自己的事之后才发觉他不见了,他也许会稍微花几分钟来接受伊耳谜已经离开的事实,接着,吃饭,洗澡,睡觉,干该干的事。
伊耳谜一想到这里就有点想发笑,动手做饭的痛苦差事也该结束了吧,西索一定会松一口气的,猎人考试的时候也是,真的好难吃。可是他没有笑出来,因为他发觉自己的心境没有办法做出那样的表情,也因为,他已经站在杀手世家的大门之前。
伊耳谜轻微地叹了叹气,推开四扇门,投身到无边的黑暗当中。
…他并没有完全猜对。
西索刚刚进门就发现他已经离开,他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喊他,然后在心里大声嘲笑自己过家家玩得过头了,缓不过来。当晚西索破天荒为自己做了顿晚饭,对着一桌三天都吃不完的菜发了一阵子的呆,没吃一口就全部倒掉,之后洗了个长达两个半钟的澡,再之后躺在沙发上看温暖的卡通片,一直耗到凌晨四点。应该干自己该干的事了吧,可是,干什么好呢?连最喜欢的杀戮都勾不起他的欲望,只觉得兴味索然。
父亲的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冷,伊耳谜稍稍欠了欠身:“很抱歉,擅自离开的这些天,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没有回应,周遭的空气沉重得快要让人窒息。“这种情况绝对不会再次发生。”….又是一阵死寂。半晌,席巴的声音才又沉又冷地传来:“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你在家族中担负着重要作用。”Killua的影子在伊耳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伊耳谜的右手一阵灼热的疼痛——我的价值从Killua被培养成父亲想要的继承人那一刻起就已经结束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被作为杀人的机器在使用罢了——
然而他只安静地站在一旁,对自己这种从未有过的想法感到些许焦灼。
“我知道了,”伊耳谜在长久的静默中抬头,“请给我更多任务。”
难以觉察的微笑浮上席巴的嘴角:“这次只要你杀一个人就够了。”
“是谁?”
然后伊耳谜看着父亲带着冷冷的微笑极清晰地说出那个名字——
瞬间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心里呼啸而过。
他恍然看见父亲身后蹲踞着暗色的野兽,冷冷地对着他露出惨白的利牙,琥珀色的爪子在地面摩擦出生硬尖锐的声音。
仿佛被刀刃抵住咽喉般说不出一个字来,然而还是要艰难地开口——
“不可以。”
席巴的笑意如杀意一般渐浓,甚至不须开口说出“为什么”。
“因为我无法杀死他,”伊耳谜的声音微弱而坚定,“绝对没有办法杀他。”
“他有那么强吗?”
伊耳谜没有回答。
“…还是说,他有那么重要吗?”
伊耳谜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隐忍的痛楚。
席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束缚住伊耳谜,然后在空气中一点一点冻结:“你忘了我是怎么教导你的吗?”
童年的梦魇席卷而来:“没有忘。”
没有忘。当然没有,正如我也是用这个方法教导Killua,我以为这样他就永远受到我的掌控,可他已经逃脱了你知道吗,受困的只剩下我而已。他说他和那个孩子在一起很开心,他已经不想再做杀手了,我从前不理解的,现在已经明白了。因为之前从未感受过,我真正想要的你从未给过我——
人总是这样,未亲自感受过之前不会知道那是多么好的东西,可一旦受过温柔的对待,就变得难以忘怀。
所以不可以,他真的…很重要。
“我可以接下十倍的任务作为补偿。”
“好吧。”——作为你最后的利用价值。
…西索。
于是再次陷在毫无意义的杀戮当中,伊耳谜感觉自己变得虚空盲目,像被无形的丝线操纵的马戏团木偶,身不由己。对血液越来越敏感,浓重的气味让伊耳谜想吐。像病态的洁癖者一样不停地洗手,被西索用漂亮的话语称赞过的长发沾染了死者腐坏的气息,纤细苍白的手指浸透了污浊浓稠的血液,堕天者再怎么祈祷也不会得到救赎。
最后一次任务失败了。
对方是天空竞技城的楼主,西索的猎物。
伊耳谜第一次在强者面前分心了,这对杀手来说是致命的。
他没有死,只是遍体鳞伤地被送回枯枯戮山。
作为杀手,他已经毫无用处,从父亲的眼里唯一读到的就只有这样一句话。
那天夜里伊耳谜再次出走。
走出枯枯戮山的那一刻,仿若有什么巨大而阴暗的东西从他的身上抽离了,他在痛楚中感到一阵轻松,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地沉重起来,从伤口流出来的好像不仅仅是血液了,还有那所剩无几的生命。
伊耳谜的身体靠着一棵香樟树缓缓滑坐到地面,在树影的遮蔽下,已经看不见枯枯戮山了,伊耳谜终于微弱地扬起嘴角笑了笑,意识快要离他远去的一刻,记忆忽然洄流到许多年前他遇到西索的那一天,那时候的他还没有被损毁到这种地步——如果我不是杀手,你不是魔术师,是不是可以改写这一场相遇,是不是有资格争取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或者,许多年以后没有杀手,魔术师也不复存在,在一些有阳光的午后,我是不是可以远远地在街角向你打招呼,我会说,西索你好,我叫做伊耳谜。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存在,我将用生命向他祈求,让我回到一切都来不及发生的当初,让一切重新开始,只有西索不会从我的生命中消失。
带着这样的怀恋,杀手流尽了体内最后的温热血液。
西索的手机响起只为某人设定的久违的童谣,他没有发觉自己已经微笑起来,用两只手指夹起纤薄的机身:“小伊~ ~ ~伊耳谜~ ~ ~”然后陌生的声音经过繁杂的信号传递而来:“你好,你认识这个手机的主人吧?我门在树林里面发现了他的尸体… …”
在很长的一段沉默的时间里西索找不到自己该用的表情与言语。
“那么,你是他的家人吗?”
“这个嘛…”,西索声音干涩地回答,“是不是呢…”
“要来认领吗?”
西索的笑容冷冷地在空气中冻结,他当然也不知道自己拿着手机的手正从指尖开始变得冰冷,一直沿血管冷到心脏。
“不要,”西索换上小丑的表情,戏谑而悲凉,“随你们怎么处理。”
那头倒是没有半分意外地接受了这样的回答:“啊啊…这样…遗物呢?一直放在这里的话,很困扰啊。”
“那么,”西索用又轻又冷的语调说,“寄给我也可以,用对方付费的方式。”
…没有多余的话语,西索在挂掉电话之后换了个睡姿,让一半的身体陷在沙发里,仰视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有个人死了——每天都有人死去——像每天都要迎接日出那样寻常。
但是,却没有这样的痛楚。
西索开始用浓重的油彩描绘左颊的泪滴。
他不过是个小丑,有什么资格哭泣。
“还以为我会比较先死,”西索的语音渐渐低了下去。
然后一切静寂无声。
一个礼拜之后,收到遗物的那一天,是西索跟最高层楼主的决战日。
小小的白色盒子里,就是一个杀手穷尽一生,以杀戮换取生存的筹码之后留下来的东西——西索的悲哀就在于,这种时候如果不挂上职业的笑容,就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他非常清楚在赌上性命的游戏开始之前绝对不可以被任何事物扰乱心情,然而在被冠以“伊耳谜的遗物”之名的白色盒子面前,甚至连决战也变得不重要。
包装有很多层,西索拆得很慢——
…里面只有伊耳谜的手机。
开机的旋律西索再熟悉不过,打开地址栏,很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只有西索的名字——
“小伊,这是我的手机号码啦,快点设定成快捷键~ ~ ~”
“…你很烦耶…”
“要经常打电话给我哦!!!”
“不要。”
“很无情啊…ToT”
“那么,付钱。”… …
… …
再不可能了。
西索打开自己的手机的地址栏,孤零零的一个号码,拨通,没有回应的单音,挂断,选定——
…删除。
在通往天空竞技城顶楼的路上,西索知道自己看不见的什么地方已经有经年的伤口裂开了——明明以为结了厚厚的痂——现在有新鲜的血液流淌出来。
西索觉得自己简直迷恋这种带着快意的痛楚。
西索赢了。
干脆,利落,残忍。
令所有人为之震慑,他们从来不知道西索强到这种程度——那种紊乱浓烈的杀意仿佛要吞噬他眼前的一切,他用强者的血液为自己加冕,挟着死亡的恐惧笼罩每一个人… …
然后他居然慢慢走到竞技场的边缘,抬手,松开。
白色的手机在空气中如同微尘消散,伊耳谜就像从未存在过。
生活在黑暗中,不为人所知的杀手不会得到怀缅,充其量也只是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残破印象——黑发三千之下隐约的深邃眼瞳,以及衬着那双猫眼的,下弦月一样黯淡的苍白——残破而分明,黑白的影像里没有杂色。
有了这样的先兆之后,幻象绝对而绝望地噬没了西索的整个世界,黑和白的碎块拼组的异境里没有别人,只有伊耳谜。纯粹的颜色在他的身上显得更加分明。
这种幻觉清晰,而且残酷。
“是执念一样的东西。”
“谁的?我?”
“… …”
“很强烈吗?”
“… …”
“不可以去除吗?”西索终于眯着眼睛笑起来。
除念师低着头没有回答。
“就算我说,不可以告诉别人,你说不定也会忘记吧。”
西索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手里凭空多了副纸牌,优雅地抽出一张。
Joker.
西索不谈论过去,他对那种东西没有兴趣,当然也不去想未来,每一天都可能是人生的最后一天——所以那些通通都是浮夸虚幻的。
可是就连“现在”,也变得难以把握起来。
幻象在短短的一段时间里频繁出现,到底哪一边才是现实?没有任何色彩的世界里,总是反复上演同一个场景:伊耳谜远远站在彼端,被风扬起的发丝遮蔽了大半表情,然后他无声地陷入身后的阴翳当中,眼神深邃而且忧伤。
西索端坐在天空竞技城之巅迎接幻境的降临,他总是不发一言,直到异境如潮水般退去——这并不是从前的剪影,也没有未来可言,他意识到自己在毫不知觉的情况下背负了原罪的枷锁,说着漂亮的话,却从未真正把伊耳谜从黑暗的泥沼中拉出来。
西索只为自己而活,只能为自己而活。他相信自己的强大,只按自己的意愿行事——所以无所谓孤单,无所谓爱。
想来那真是些奇妙的日日夜夜,到底是什么维系着没有办法下定义的关系呢?之前从未为这样的问题思虑,大概太过自信地以为,总是在需要的时候,他就适时出现在身边。而今的窘境就如同坐在空无一人的大厅等待重奏,却被告知一切早已散场。
心里有空空落落的回音。
就算只为自己而活又怎样呢?魔术师错过了一生一次的嘉年华会,小丑遗忘了哭泣的方法,绕着死亡的轮轴旋转不休的人已经长眠,活下来的人苟活的意义又是什么?
睡不着的夜,醒不来的梦境。
还未来得及学会悲伤,岁月就呼啸而过地冲淡了一切。
西索还未谦卑到可以为他走上不同的道路,可是也还未能冷漠到丢弃关于他的一切记忆,他确实是不同的…
…所以只能努力把你忘记了,伊耳谜。
也许有天可以不再那么骄傲,也许有天厌倦这种生活,也许就有天可以没有预兆地想起你来…在那样的一天到来之前,就忘记一切来走下去吧。
玻璃瓶里的淡蓝色透明液体,满满的都是人世间数不尽的劫难。
西索一饮而尽。
意识与记忆远离之前,伊耳谜拨通手机里唯一的电话。
“…上次走的时候,好像还没有好好说句再见。”
来不及应答,便传来了短暂的忙音。
然后黑色的长发慢慢滑落到白色的手机上,黑白的异境就贯穿了西索余下的生命。

